林川出了皇宮,徑直朝禮部衙門而去。
永樂帝旨意清晰,安南之行兇險莫測,需擇一位膽識過人能言善辯,臨危不亂的骨鯁之臣充任正使,護送陳天平歸國。
此事關乎天朝上國威儀,更牽扯南疆戰局伏筆,尋常庸臣難堪大任,須由林川親自甄選把關。
禮部衙門,尚書向寶聽聞林川親臨,連忙親自出門迎接。
他與林川關係不淺,曾經還是林川的上官。
如今身份雖有變化,但舊日情分還在。
只是今日林川突然來禮部,還是讓向寶有些摸不著頭腦。
「國公今日前來,可是有何要事?」
林川點頭:「奉陛下旨意,擇安南使臣。」
向寶愣了一下,他腦子裡快速轉了一圈,沒覺得安南有什麼特別。
於是忍不住說道:「尋常藩屬出使,無非是禮部擬定名單,再呈陛下裁定,不過是常規差事,便是安南使團,也不至於讓國公親自過問吧?」
向寶是真覺得奇怪。
並非他不重視,而是覺得沒必要。
堂堂吏部尚書、當朝國公,跑到禮部來挑一個正使,怎麼看都像是拿宰牛刀去切一盤青菜,屬實大材小用。
林川搖了搖頭:「向尚書,此次不同,並非尋常冊封慰問,而是一次漢使之行。」
向寶神色微變,漢使在外交事件中,等同於以身赴死,說是行走在作死的邊緣也並不為過。
林川繼續道:「此去安南禍福難料,若只是傳一道詔書,自然隨便選一人即可。」
「可這一次,使臣面對的是一個篡位奪權、欺瞞天朝的胡氏父子,此行兇險,需得一個骨頭夠硬心志夠堅、臨危不亂之人。」
向寶聞言心頭一凜,瞬間收起輕視之心。
能讓林川親自跑一趟如此鄭重其事,說明這件事情,絕沒有表面那麼簡單。
他雖滿心疑惑,卻知曉事關朝廷外事大局,不該問的絕不多問,當即引路帶著林川直奔行人司公署。
禮部雖然負責接待藩屬來使,卻不直接派人出去當使臣,只擬定出使方案,挑選人選報皇帝批准,自己本部官員很少出境。
真正代表大明皇帝,手持詔書遠赴藩邦的,是行人司官員。
大明的外事分為四部分。
禮部主客司,相當於外交部政策業務司,定方案、審表文、做政策,一般不出國。
鴻臚寺相當於禮賓司,只管國內朝會禮儀,管外國使者來華的接待儀式,官員也不出國。
四夷館相當於翻譯局,負責翻譯文書。
行人司相當於國家元首特使團,特命駐外使節儲備庫,只干 「出去跑腿傳聖旨」 這一塊,不做政策制定。
所以林川挑選使臣,必須在行人司里選。
行人司這個機構,洪武十三年初設之時,規模極大。
朝廷大量招募人員,行人數量一度暴增至三百四十五名,人員魚龍混雜、良莠不齊,孝廉雜流都能入職,導致整體出使水準參差不齊,常有舉止失儀辱沒國體之事發生。
朱元璋十分在乎國體面子,於洪武二十七年,大刀闊斧改革,裁撤冗員提高門檻,將行人司員額壓縮到四十人。
並規定:非新科進士,不得授行人職。
自此行人司門檻暴漲地位陡升,雖品階低微,卻都是天下英才。
建文朝廢黜行人司,將其職能併入鴻臚寺,外事體系一度混亂。
永樂朝定鼎之後,朱棣全盤恢復洪武二十七年舊制,固定四十員員額,延續至今,成為大明外事出境的唯一衙門。
行人司品級不高,司正不過正七品,左右司副從七品,普通行人僅有正八品,在朝堂一眾高官大員面前,妥妥的底層微官。
但大明官場上沒有任何人真正敢輕視他們。
原因很簡單,他們手裡拿的是天子詔書。
普通官員代表自己,他們代表皇帝。
出了大明疆域,一名八品行人,便是天朝使者。
藩屬國的國王見了,也要跪接詔書。
回到大明境內,沿途地方官員,即便布政使、地方知府品級遠高於他們,也必須禮敬一二。
品級低身份高,威儀極盛,這便是行人司最大的特殊之處。
林川踏入行人司公署時,司內三十餘名行人正在辦公。
見到當朝國公、吏部尚書親臨,眾人立即起身,整理衣冠躬身行禮,儀態規整氣度凜然。
這些人都是進士出身,雖年輕卻沒有普通年輕官員的浮躁。
向寶與他們解釋一番後,便退到一旁。
林川開口道:「本公今日來,是奉陛下旨意,擇安南正使。」
眾人彼此看了一眼,顯然都有也覺得很意外。
區區出使差事,歷年皆是部里點人奉旨成行,今日竟勞動應國公親自登門擇人,未免太過隆重。
林川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直言交底:「陛下口諭:安南胡氏父子篡權弒主,欺瞞天朝,騙取冊封,悖逆不臣,今陳氏王孫陳天平歸國,朝廷擇使臣護送其復位。」
「此番遠行,看似冊封護送,實則兇險至極,胡逆心懷鬼胎權欲薰心,此行極有可能遭遇不測殞命異域,不怕死者,可自薦。」
話音落下,數十個行人非但無人退縮惶恐,反而一個個眼神亮了起來。
一眾年輕行人雙目發亮神色亢奮,人人挺胸抬頭,躍躍欲試。
「下官願往!」
「下官雖微末之身,願代天出使!」
「這種好事,讓給我去!」
一眾年輕行人紛紛上前自薦,其中一人更是直接扒開眾人擠到到林川面前,正色道:「下官聶聰,願擔此重任,定不負朝廷所託!」
林川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有些無語。
不是……這畫風是不是哪裡不對?
別人聽到可能送命,第一反應是躲這要命的差事,你們怎麼一個個像中了功名彩票一樣?
真乃大明版熱血公務員!
這些年輕進士,腦子裡裝的東西和普通人確實不一樣。
對於這個時代的士人而言,死亡本身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碌碌無為一生。
活著的時候無人知曉,死後史書連名字都懶得寫。
而出使絕域、守護國威、哪怕身死異鄉,卻能留下千古評價。
在他們眼中,這反而是一種榮耀。
古來漢使,莫不如此。
張騫出西域,蘇武牧羊,班超定西域,這些名字之所以流傳千年,靠的不是他們活得舒服,恰恰是因為他們曾經走過無人敢走的路。
大明同樣如此,此前郭驥出使韃靼,被無故殺害。
消息傳回京師後,朝廷震怒,天子為使臣受辱而怒,甚至親自北征,為其討還公道。
郭驥死後追諡,名留青史。
對於行人司這些年輕官員而言,這便是最直接的榜樣。
一個正八品行人,若能以一己之身,換來朝廷雷霆之怒,換來天下人知曉,這輩子值了!
所以此刻,他們眼中的並非死亡,而是一條通往青史的路。
林川看著眼前這群年輕人,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能感慨時代不同,人的價值觀,果然也完全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