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見之地定於奉天門。
此處雖非正式舉行大朝會的奉天殿,卻是朱棣平日處理部分外事糾紛,召見藩臣,裁斷特殊事務的御用場所。
對於外臣而言,被傳到奉天門,往往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好事,尤其在完全不知道緣由的情況下。
阮彥溥一路低著頭小步趨行,跨入殿中後更是不敢四處亂看。
走到指定位置,當即依禮跪下,三跪九叩一絲不苟,動作標準得幾乎挑不出半點毛病。
「安南使臣阮彥溥,叩見大明皇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御座之上,朱棣面無表情:「平身,立到一旁。」
此時,陳天平已經被帶來了,就站在那。
阮彥溥依言起身,側身站立,抬眼一瞬,目光猝不及防撞上陳天平的身影。
這一眼,直接讓他渾身僵住,瞳孔驟縮,大吃一驚。
那個早就該死在胡氏清洗之中的陳氏王孫怎麼出現在大明皇宮中?!
阮彥溥腦瓜子嗡嗡作響,剛溫習了無數遍的朝儀,什麼趨步、站位、君前禮數,統統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的嘴唇顫了一下,身軀也跟著一震,剛剛才被皇帝叫起來的阮彥溥,又跪了下去。
這次是對著陳天平下跪,頭顱深深伏下,落下兩行熱淚。
這一跪,比一百句供詞都來得實在。
林川站在一旁,心裡忍不住暗暗感慨。
這都不用審,人臉識別當場通過,要說剛才陳天平的身份還有五分可信,那阮彥溥這一跪,直接補滿了剩下五分。
朱棣自然也看明白了,緩緩靠回御座,眼神越來越冷。
阮彥溥頭伏得更低,不敢回答。
說認得,那就是親口證明胡氏欺君。
說不認得,自己方才那一跪一哭,除非在場之人都是瞎子,否則誰信?
於是他只能沉默。
朱棣冷冷看著他:「昔年胡氏遣使上奏,言陳氏宗脈斷絕,無人繼統,胡漢蒼自稱陳氏外甥,受國人推舉,懇請大明冊封。」
「朕曾遣使往安南查驗,你國上下口口聲聲皆稱陳氏絕嗣,今日故人在此,你安南又作何解釋?」
阮彥溥伏跪在地,身軀顫抖無言以對,只能死死叩首,神色惶恐滿臉愧色。
他本是安南陳氏舊臣,世受陳氏國恩,心底對於胡氏篡位,本就滿是牴觸。
只是人在朝中,很多時候並不是你想忠便能忠,想反便能反。
胡氏父子控制升龍後,對舊臣盯得極緊,阮彥溥的家眷、族人,全都留在安南境內。
他敢在大明當殿說一句「胡氏篡逆欺君」,他日消息傳回去,明日家中大概就能整整齊齊少一戶人。
可眼下若替胡氏撒謊……又說不出口。
一邊是舊主,一邊是全族老小,無論往哪邊站腳下都是懸崖。
林川瞥了他一眼。
這處境怎麼說呢,典型夾心餅乾,兩頭受氣。
不過轉念一想,用「夾心餅乾」形容似乎有些抬舉了。
至少餅乾還有一口吃的,阮彥溥這屬於夾在磨盤中間,往哪邊滾都得掉層皮。
藩國朝堂的權謀爭鬥,論狠辣程度,比大明這邊絲毫不差,甚至因為國小權力集中,很多時候下手更加直接。
今日還在同殿為臣,明日一場宮變人頭便能掛滿宮門。
朱棣看著沉默不語的阮彥溥,終於失去了耐心。
堂堂天朝上國萬邦宗主,竟被區區南洋藩國玩弄於股掌之間,重金賄賂天使偽造國情,欺瞞帝王騙取冊封,簡直是膽大妄為欺君罔上!
「蕞爾小邦,詭詐反覆!君臣欺瞞天朝,「篡奪君位屠戮宗室,毫無藩臣恭順之心!」
朱棣厲聲怒斥,龍顏大怒,當即下旨:「將安南胡朝使團盡數驅逐出京,斷絕朝貢暫停藩屬往來!」
殿外錦衣衛齊聲應命。
阮彥溥閉上雙眼,臉上滿是苦澀。
事情鬧到這一步,他已經知道,這趟回安南怕是比來時難上十倍。
胡氏更不會輕易饒自己,可眼下自己連替自己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阮彥溥被帶走後,陳天平當即膝行向前,泣血叩首:「求陛下為小國做主,誅除篡逆,復立正統,救安南萬民於水火!」
朱棣臉上的怒氣稍稍收斂,沉聲道:「安南既為大明藩籬,世受天朝冊封,藩國有難,朝廷自無坐視之理。」
「朕稍後便遣兵馬使臣,護送你歸國,助你重登王位肅清叛逆,你且退下,靜心等候旨意。」
陳天平整個人仿佛被這句話從絕境中硬生生拉了回來。
這兩年他四處藏匿逃亡,一路從安南跑到哀牢,又進入大明雲南,自貴州走到南京。
多少次,他都覺得自己會死在路上。
可如今,終於等到了大明皇帝親口一句「護送你歸國」。
這意味著陳氏還有機會復國,自己終於不再只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亡王孫!
陳天平眼眶通紅,再三叩首:「臣叩謝陛下,天朝大恩,陳氏永世不忘!」
朱棣擺了擺手,內侍當即上前引著陳天平退下。
方才劍拔弩張的氣氛稍稍緩和。
朱棣從御座上起身,負手走了幾步,轉頭看向林川:「安南終究是藩屬,既然陳氏正統尚在,朝廷便不能不管。」
「朕準備調五千精兵,再遣朝臣持詔,護送陳天平歸國,有五千大明軍馬壓陣,胡氏縱有異心也該知道輕重,愛卿以為如何?」
林川幾乎沒有思考,脫口答道:「臣以為,五千兵馬太多。」
朱棣愣了一下,有些不解:「五千人尚且只是護送,並非征伐,若兵馬太少,胡氏如何畏懼?陳天平又如何安然歸國?」
「天朝護送藩王歸位,若只派寥寥數人,豈不顯得寒酸?」
林川心中卻再清楚不過。
五千人,這個數字可太熟了,熟到他看一眼都覺得晦氣。
原本歷史裡,朱棣就是派了數千明軍護送陳天平回安南。
結果胡氏父子一看陳氏王孫真的回來了,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天朝威儀。
讓陳天平回去,他們一家都得死。
橫豎都是死,那還守什麼規矩?
直接狗急跳牆來個伏擊使團。
結果就是陳天平被殺,五千明軍折損大半,白白葬送性命,大明顏面掃地。
最後朱棣徹底暴怒,這才有了大軍南征。
重蹈覆轍這種蠢事,林川自然不會允許發生。
同一道錯題做第二遍還錯,那不是尊重歷史,是對自己的腦子不尊重。
他略一整理思緒,沉聲說道:「陛下,臣以為威懾一國,從來不在所遣兵馬多寡,而在朝廷是否有決心。」
「胡氏父子篡權上位,本心惶恐日日忌憚,陳氏正統尚存,他們王位坐得不穩,必然心虛。」
「我朝若是大隊軍馬壓境,反倒會讓他們徹底驚懼,以為天朝是興兵滅國,索性鋌而走險狗急跳牆拼死一搏。」
「五千人護送,看似隆重威懾,實則授人以懼逼人反叛,真要存心截殺,五千人深入異國腹地孤立無援,猝然遇伏依舊兇險萬分,到時護送不成,反倒白白折損我大明將士。」
朱棣頷首沉思,微微凝眸:「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臣以為,只需精銳百人護從,再擇一名能言善辯、風骨凜然的使臣同行即可。」
「就派一百人?」朱棣看他的眼神頓時有些古怪。
方才還說五千危險,如今直接砍到一百?
這已經不是少一點的問題了,這是把五千人的零頭都砍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