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秋，金風送爽，天朗氣清。
京師連著幾日都是難得的好天氣，天高雲淡，秋陽和煦，晨間甚至帶了幾分涼意。
出了城門往南望去，遠山青黛，層林漸染，連平日裡灰撲撲的官道都好像多了幾分詩情畫意。
若是趕上百官休沐，城裡城外便更顯熱鬧。
少了朝堂上的案牘堆疊，也不必一大清早爬起來趕著進宮點卯，文武官員難得有了幾分屬於自己的閒暇。
有文官邀三五好友登高望遠，鋪紙研墨，對著秋江吟詩作賦。
也有人尋一座清淨古寺，煮一壺茶，擺一盤棋，從孔孟談到時政，再從時政談回某位同僚昨日朝會上說了句蠢話。
嘴上說的是清談，實則多半夾雜著朝堂八卦。
林川對此向來十分理解。
畢竟人這種生物，不論古今，工作時聊生活，休息時聊工作，幾乎算得上一脈相承。
還有些官員攜妻帶子，往郊外踏青遊玩。
士林名宿聚會，世家子弟自然也不會落下。
有的跟著長輩參加雅集，在一群大儒面前裝得溫文爾雅，坐姿比上朝還端正；
有的則乾脆呼朋引伴，騎馬出城，趁著難得的休沐日撒一回歡。
平日裡被家塾先生、族中長輩壓著讀書，今日總算能透口氣。
於是滿城上下，都透著一股難得的鬆弛。
林川此番也難得清閒，撥出休沐時日，攜妻兒出城秋遊，前往牛首山散心。
洪武、永樂兩朝官場風氣截然不同。
太祖皇帝在位時治官之嚴，可謂刻進了滿朝文武的骨頭裡。
律令嚴苛，監察森然，誰敢貪縱奢靡無故廢弛職守，輕則罷官問罪，重則全家跟著倒霉。
尤其勛貴官員出行宴飲，更需謹慎。
你今日擺個大排場，明日御史便可能上書彈劾，後日錦衣衛說不定已經坐你家門口喝茶了。
那年頭，朝臣過日子講究一個低調，能坐一輛車，絕不坐兩輛。
能帶十個隨從，絕不敢帶二十個。
不是大家忽然都變得勤儉節約，主要是命比較要緊。
永樂朝則不同，朱棣雖同樣馭下嚴厲，卻不像朱元璋那般恨不得把百官每一頓飯吃了幾塊肉都記到帳上，朝堂氛圍漸漸寬鬆。
但洪武舊制餘威猶在，整個官場依舊沒走到後來那種奢靡成風的地步。
林川對此尤其注意。
畢竟他如今身為吏部尚書、文官之首、當朝國公，身處士林表率之位，更需謹守規制端正風氣。
故而此番出遊，刻意摒棄全套國公儀仗，不擺排場，隨行不過十餘名僕從護衛，兩輛馬車，怎麼看都像一戶家境殷實的官宦人家。
混在出城遊玩的車流之中，並不起眼。
林川坐在車內，隨手掀開車簾。
秋風順勢灌了進來，帶著草木清香，吹得人精神一振。
道路兩側，遊人絡繹不絕。
林川看了一陣，目光忽然停在前方幾名少年身上。
幾人穿著錦袍，各自踩著一輛兩輪小車，雙腳輪番蹬踏，沿官道輕快而行。
後面不遠處，還有兩名仕女，裙裾收束，騎著同樣的小車緩緩前行，身邊婢女跟隨，笑聲不斷。
林川看得嘴角微微一揚。
這物件，正是他當年親手推廣的自行車。
洪武二十九年，他授意工部試製第一批自行車，當時那東西……怎麼說呢。
只能說能動，當時整副車架幾乎全由實木打造，笨重得離譜，沒有像樣的軸承，更談不上什麼減震。
騎在平整路面上還勉強能忍，若是碰上一段石子路.......那體驗相當醒腦。
好在十年過去，工藝不斷改進。
如今京師常見的自行車，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木頭架子，主體車架多以銅料鑄造。
眼下的銅架自行車，是工匠們打造的無縫銅管，藉助泥范和失蠟法，在模具中預留中空泥芯，銅液一次澆鑄成型，待冷卻後再敲除內芯，最終得到整體中空的銅管車架，結構也比木架輕便許多。
說白了就是土法無縫鋼管，工業低配版平替。
如今的自行車，遠看倒是規整漂亮，真騎起來依舊頗考驗腰腿。
道路稍微顛簸一點，整個人都跟著車架一起抖。
若是連續騎上幾十里，屁股大概會先替主人表示抗議。
可放在這個時代，這東西已經足夠驚艷。
養馬貴，買馬貴，草料貴，馬廄占地方，還得專人照料。
普通人家根本養不起，僱車倒是方便，可來回都是銀錢。
自行車便截然不同，不用喂，也不會半夜踹壞馬廄，推出來就走，停下就放。
只要腿還有力氣，理論上便能一直跑。
最關鍵的是便宜，至少相較於養馬而言，簡直稱得上物美價廉。
所以這十年間，自行車從最初的新奇玩物，迅速在京師流行開來，尤其受年輕子弟喜歡。
官宦世家少年騎著它出門，比步行體面，又比騎馬方便，後來連不少女子也漸漸開始使用，郊遊、訪友、近處代步，都極為便利。
京師百姓也稱之為「林公車」
這名字剛開始傳出來的時候，林川足足沉默了半盞茶。
車是他弄出來的，叫林公車邏輯似乎沒問題。
可不知道為什麼，每當聽見別人說「今日騎林公車出門」，他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尤其後來坊間有些好事之徒，不知怎麼就把玩笑越傳越歪。
什麼「今日林公甚是好騎」，甚至還有人笑稱，滿京師的少年郎與仕女，都爭著把當朝應國公騎在身下。
第一次聽到這話時，林川臉都黑了，偏偏這種市井玩笑又沒法治罪。
你堂堂國公，總不能因為百姓開一句葷素不明的玩笑，就派人挨家挨戶堵嘴。
那也太掉價，最後只能裝作沒聽見。
只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今日沿途看見不少人騎行，林川心裡有著幾分微妙的成就感。
別的不說，至少他這些年沒白折騰。
穿越一趟，暫時還沒讓大明人人開上蒸汽機車，好歹先把自行車整出來了，也算是文明進步的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