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覲結束之後,便是論功行賞。
鄭和、戚斌自不必說,此次遠航橫渡萬裏海疆,宣撫諸國,剿滅陳祖義,帶回十餘國貢使,又繪製海圖開通商路,功勞極重。
該升的升,該賞的賞,出海水師官兵,同樣按軍功冊逐級賞賜,銀兩、綢緞、糧米,各有定數。
傷者厚恤,陣亡者撫恤家眷,從將領到普通軍卒無一遺漏。
這也是朱棣一貫的做派。
打仗可以讓你拼命,但打完之後該給的不能少,否則下一回再叫人賣命,誰還願意提刀上陣?
除了賞功,朝廷還正式敲定了一樁極為重要的南洋布局,在舊港設立宣慰司。
舊港,古稱三佛齊,若放到林川前世的認知里,大致便是後世蘇門答臘巨港一帶。
地勢緊要,正卡在馬六甲海峽南口附近,往來南洋、西洋的船隻,只要走這條海路,多半繞不開它,戰略位置極佳。
這也是海盜陳祖義能坐大的主要原因。
地方好,方便搶船,往那海峽口一蹲,幾乎等著商船自己送上門來。
如今陳祖義既死,這塊地自然不能重新空出來。
否則今日殺一個陳祖義,十年之後,說不定又冒出個王祖義、李祖義。
於是大明朝廷正式委任當地首領施進卿為舊港宣慰使。
名義上統領舊港,實則歸大明節制,替朝廷鎮守南洋門戶。
這一步,看似只是冊封一個地方首領,實則意義遠不止如此。
兩萬水師不可能常年留在南洋,幾十上百艘寶船,也不可能天天趴在馬六甲海峽替商人看門。
水師要回朝,船要檢修,將士也要休整。
可大軍一走,當地怎麼辦?
最好用當地人,管當地事,海寇冒頭,先由舊港勢力清剿。
商旅遇險,舊港提供庇護。
大明船隊再來,可在此停泊進行補給維修。
如此一來,舊港宣慰司邊是大明紮根南洋的固定據點。
對外是情報驛站,搜集西洋諸國動態、風土、軍情;
對內是補給中轉站,寶船再度遠航,可在此補給淡水糧草,採購香料貨物。
相當於大明在萬里之外,穩穩釘下一枚永不陷落的海外棋子。
當然這種意思在朝堂上還是得說得雅致一些。
總不能當著萬國使臣說,朕準備在你們家門口安個監控,那就未免太不講究了。
翌日。
承天門外,人山人海,諸國使者奉旨前來觀刑。
十五世紀最大的海盜王陳祖義先生,披頭散髮被押至刑台。
這個縱橫南洋多年、讓無數商旅聞風喪膽的巨寇,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會被抓到大明,跪在大明京師城門之下。
不過,他也沒時間想太多,這邊在趕時間。
待監斬官驗明正身,時辰一到令旗落下,劊子手手起刀落,血光乍現,人頭滾地。
四周頓時鴉雀無聲,一些膽小的貢使臉色當場便白了。
也有人強撐鎮定,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隨後,陳祖義首級被高懸示眾。
刑部官員並無冗長說辭,也沒有擺譜再三訓誡。
因為有時候,一顆掛在城門上的腦袋,比禮部官員念三篇檄文都管用。
諸國使者自然明白今日朝廷讓他們來的目的。
大明是在告訴他們,海路可以一起走,生意可以一起做,貢可以來,賞賜也會給。
可誰敢學陳祖義,靠劫掠商路、襲擊大明船隊發財……下場就在眼前。
自此,南洋百年巨寇覆滅。
舊港海路肅清,船隊首航最大的隱患,也算徹底拔除。
隨著船隊歸港,各類海外貨物陸續入庫,真正讓朝廷上下眼熱的事情,也終於來了。
大批香料、蘇木、胡椒、珍珠、寶石、象牙、海外藥材及各國貢品,一箱一箱的往內庫、戶部倉庫里搬,負責清點的官吏幾乎連眼睛都看直了。
一些珍玩古物,自然直接送進皇家內庫。
稀罕香料,也要留出一部分供宮中使用。
其餘貨物,則由戶部統一登記造冊,或入庫,或折價,或調配至官營商貿體系。
最忙的還是戶部,算盤珠子從早撥到晚,幾名主事連續數日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十日後帳目終於出來了,按大明市價值算,此番帶回的海外貨物總毛收益約二百六十萬兩白銀。
扣除造船、軍餉、糧草、耗材、賞賜、修繕等一切開支之後,淨獲利一百四十萬兩!
戶部尚書夏原吉反覆看了好幾遍,吃驚不小。
他這才理解為何但年林川極力支持下西洋,原來是開著船隊去海外撿錢!
有這種好事居然不早說!
原本夏原吉還以為下西洋耗費國庫,耗資巨大,沒想到這是妥妥的國家級暴利生意。
消息很快送入宮中,朱棣盯著那份帳冊,也是看了半晌,臉上終於浮現出極為明顯的笑意。
這才是第一次,航路才剛剛打通,就已經這麼賺錢了,以後還得了?
朱棣迫不及待的下旨,立刻籌備第二次西洋遠航!
可憐鄭和歸朝不過十餘日,新一輪備貨募兵的籌備工作,又全速鋪開,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朝廷一動,民間自然也跟著動,尤其是江南商賈,幾乎一夜之間全沸騰了。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第二次下西洋意味著又要採購海量貨物。
絲綢、茶葉、瓷器、鐵器、漆器、各色工藝品。
這些東西靠朝廷自己的官營作坊,自然能造。
可船隊規模擺在那裡,短時間內想湊齊足夠貨物,單靠官營工坊根本來不及,只能從民間買。
誰能成為朝廷供貨商,誰就等於直接搭上了寶船貿易。
對商人來說,這幾乎是一樁做夢都能笑醒的生意。
不用自己僱船漂洋過海,更不用擔心海盜半路把褲子都搶走。
貨物只要按要求交給朝廷,剩下的事情,大明水師替你做。
當然想做這筆生意,也不是誰拎兩箱瓷器跑去衙門說一句「我家貨好」就成了。
朝廷要的是大批量供貨,首先貨得好,其次量得夠,還得有信譽。
尤其是這種關係朝廷顏面的遠洋貿易,送到海外諸國的貨物若是一碰就壞、一洗就掉色,丟的可不是哪家商號的臉,丟的是天朝上國的臉。
所以資質篩選極嚴。
商號規模,歷年信譽,供貨能力,貨物品質,缺一樣都難入選。
可越難,反而越讓人眼紅。
畢竟門檻高,才說明裡面的錢多。
一時間,蘇州、松江、杭州、南京一帶的商賈紛紛奔走。
有人連夜清點自家倉貨,趕緊催促織坊擴產,還有機靈鬼早早跑去景德鎮提前訂瓷。
更有人開始四處拜訪舊識,打聽戶部何時放出採購章程。
平日裡見面還要笑著寒暄兩句的同行,此刻一個比一個警惕。
嘴上都是:「哪裡哪裡,小弟不過看看。」
「此番採買,在下並無多少興趣。」
「朝廷的生意規矩大,咱們小門小戶,哪裡敢想。」
轉過頭:「快!去打聽!看看張家有沒有遞名帖!」
「還有李家的倉里到底壓了多少匹綢!」
「再派人去松江,能收多少貨先收多少!」
整個江南商界,頓時暗流洶湧玩起了爭搶供貨名額的商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