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一人得道,眾善沾恩。
王鳳的長子王誠也動了。
原本在淮安府沭陽縣任縣丞,此次考滿之後,吏部將其調任知縣,正式主政一方。
縣丞和知縣,看起來只隔一級,實際卻完全不是一回事。
縣丞是佐貳官,知縣才是一縣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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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協助別人辦事,變成自己掌印,這一步跨過去,仕途格局自然不同。
王鳳次子王識,同樣得到調任,升任揚州府學教授,繼續留在學政體系,教書掌學帶生員。
這條路雖然不如地方主官權重,卻勝在清貴穩定,對於一個以儒學立身的人而言,反倒最為合適。
父子三人全部升官,消息傳開後,不少人私底下感慨。
王老先生這一輩子,最大的運氣恐怕不是自己教出多少秀才,而是當年教出了一個林川。
當然,這話沒人會當面說,畢竟王鳳本人的資歷與名聲也擺在那裡。
可官場從來如此,有時候你有資格是一回事,有沒有人看見你的資格又是另一回事。
而林川如今便相當於一盞燈,往哪裡照一下,旁人自然便看見了。
除了王家,另一個受益的是林川的學長,六合縣學訓導余文,大明開國以來六合縣第一位舉人。
這位老兄半輩子都在科舉上折騰,四次落榜,年紀越大文章越熟,可運氣始終差那麼一點。
眼看著這輩子大概也只能在縣學裡教書,誰想到這一次吏部銓選之時,他的名字竟然進了候選名單。
最後以舉人身份授江浦縣縣丞,正式進入官場。
從教書先生變成了實職官員,而且還是二把手的縣丞,一腳真正踩進仕途。
余文接到文書時,聽說足足愣了一炷香。
第一反應並非高興,而是反覆問送文書的人:「可是弄錯了名字?」
把送文書的小吏都問笑了。
「余先生,江浦縣丞,姓名、籍貫、履歷,全對,錯不了的!」
余文這才信了。
半生科舉不得意,到頭來竟然繞了個彎,還是進了官場。
人生這東西有時候確實不好說,正門走不通,旁邊忽然就開了扇窗。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有意思的人。
林川昔日同窗張德貴,六合縣知名秀才,論功名只是生員。
按照正常路子,一個普通秀才的上限其實相當明顯,繼續考舉人。
考上了半隻腳踏入仕途。
考不上便繼續熬,熬成老秀才,再熬成鄉里先生。
運氣好些能在縣學謀個訓導之類的小位置,或者去縣衙六科做個書吏。
真正想當正經朝廷命官,非常難!
難度不亞於高中生成為公務員。
因為大明選官,最正統的路依舊是科舉,舉人進士才算真正踏進官場門檻。
秀才更多只是有了讀書人的身份,有些優免體面,可離做官差遠了。
但吏部執掌天下人才銓選,升遷調任,手握實權,想要提攜一人從來都不缺門路。
除了朝中官員舉薦外,還有一條官方正經門路:歲貢!
永樂朝的歲貢制度已經相當成熟。
府學、州學、縣學,都會定期從優秀生員中選拔貢生。
府學一年一貢,州學三年一貢,縣學兩年一貢,這些被選中的優秀秀才,可以入國子監讀書。
一旦成了監生,身份便完全不同。
監生不必一定再走鄉試、會試那條獨木橋,只要足夠優秀同樣可以通過吏部銓選出仕。
洪武年間,不少朝廷重臣就是監生出身,甚至做到一部尚書。
比如林川的岳父茹瑺,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所以對一個普通秀才而言,歲貢入監,幾乎等於額外開出一條仕途。
只是名額太少,縣學兩年才一個,誰能去?
當然要看學業資歷品行,再由提學官層層考評,競爭一點都不比科舉輕鬆多少。
即便進了國子監,又要和數千監生競爭官位,可謂十分慘烈。
張德貴便被選中以歲貢身份入京師國子監,成為監生。
消息出來之後,連張德貴自己都覺得像做夢。
昔日一起在六合縣學讀書的人,林川早已是國公、吏部尚書。
自己還只是個秀才。
這種差距,換個人多少會有些難受。
可如今一紙歲貢文書下來,雖然和林川沒法比,至少人生忽然又有了盼頭。
進國子監熬資歷,參加考核,將來便有機會銓選為官,從鄉野秀才真正踏進朝廷人才體系。
這一步,對張德貴而言已經足夠改變一生。
短短一個月,六合這一批與林川有舊的人,像是忽然趕上了一場春雨,一個接一個冒了頭。
於是京中便有人私下笑言:「應國公歸鄉一趟,六合倒出了好幾樁喜事。」
可真正熟悉吏部運作的人都知道。
這件事情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於林川什麼都沒做,更沒有說過一句:
「此人是我恩師。」
「這個是我同窗。」
「你們看著照顧。」
林川全程未曾過問一字,授意一言。
可身居吏部尚書,百官之首的高位,權力自帶風向,底下官員自然心領神會主動周全,無需他多費口舌,諸事自成。
只要資歷說得過去,那便順手往前推一把。
既不違反制度,又能結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最妙的是,這份人情甚至不需要林川承認。
他完全可以不知道,甚至真不知道,可事情照樣發生,這便是權力到了高處之後最玄妙的地方。
很多時候真正的影響力,從來不是你說了什麼,而是別人覺得你可能希望如此。
於是整個體系便自己開始運轉。
放在尋常官員身上,想給一個舊友謀個位置,得托人送帖請客欠人情。
拐七八道彎,最後還不一定成。
官場人情四個字,有時候就是這麼潤物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