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上的封賞落定之後,百官散朝,各回各府。
有人捧著聖旨喜笑顏開,有人拱手道賀,想著這一朝風雲變幻,終於輪到自己家門添一分光彩。
唯獨漢王朱高煦,騎馬回府的一路上,臉色都不怎麼好看。
倒不是他對封賞結果有什麼不滿。
應國公林川加封太傅,位列三公,這事兒滿朝上下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妥。
畢竟這幾年,大明朝的功勞簿幾乎快寫不下他的名字。
北征漠北,一戰掃平草原諸部,讓北境多年不寧之患盡數消弭。
西出關山,橫跨萬里荒漠,擊破西方強敵,使大明疆域再拓數千里。
兩場大戰,皆是碾壓之勢,彰顯大國威武。
放眼整個朝堂,無論文臣還是武將,論功勞,論手段,論對大明江山的貢獻,林川都當得起一句當世無雙。
所以太傅之位落在他頭上,百官心服口服。
甚至不少老臣私下裡還覺得,陛下給得都有些輕了。
畢竟這種人,若是放在歷朝歷代,別說三公,就是再往上一步加封太師,也不是沒有可能。
真正讓朱高煦心裡堵得慌的,是封賞里林川兼任太子太師。
朱高煦想了一路,越想越不是滋味。
太傅也就罷了,堂堂當朝三公,身份尊貴,乃是朝廷對功臣最大的認可。
可為什麼後面還要掛一個太子太師?
這不是給東宮添了一尊大神嗎?
太子太師,顧名思義,乃東宮輔臣,是儲君之師。
在朱高煦看來,這個位置的意義,可比表面上的虛銜複雜得多。
他早就盯上林川了。
丘福戰死後,就憋著心思想拉攏林川,甚至借著賭約想公開拜師,綁定交情,拉近雙方關係。
可林川始終油鹽不進,表面上客客氣氣,一到關鍵地方,總能輕巧避開。
朱高煦原本還覺得,這天下之大,能讓他漢王看上的人物,本就不多。
自己多花些心思,總能有所收穫。
結果倒好,自己求而不得的當世第一文臣、軍政奇才,轉頭就成了太子的老師。
這波操作,給朱高煦整得心態失衡,滿心憋屈,偏偏還不能發作。
其實,完全就是朱高煦想多了。
大明的東宮三師、三孤,從洪武朝開始就是榮譽虛銜,沒有實權,不用坐班,不涉東宮實務。
洪武年間,馮勝、傅友德一眾開國勛貴,全都掛過太子太師、太子太傅頭銜,一個個常年領兵在外鎮守四方。
別說給太子講學授課,大半人一輩子都沒踏過東宮宮門半步。
朱棣這一手操作,說白了就是帝王心術,經典畫餅。
加封三公是酬報現世赫赫戰功,兼授太子太師,是提前為下一任帝王鋪路。
相當於當眾宣告朝野,林川是朕留給後繼之君的輔國重臣,是大明朝未來二十年的柱石臣子。
一方面安撫功臣,綁定君臣羈絆。
一方面給足榮寵,穩住人心,讓頂尖臣子死心塌地為朱家世代效力。
妥妥的職場PUA,給頂級牛馬畫一張終身奮鬥大餅。
當然,古代帝王的畫餅,比後世老闆高明得多。
因為人家畫的不只是前途,還有身後名。
只不過,林川這種親身經歷過藍玉案,洞悉帝王心術的人,根本不吃這一套。
曾擔任過東宮三師的韓國公李善長、潁國公傅友德、宋國公馮勝,哪個不是功勳蓋世位極人臣?結果如何?
皇權之下,功高可封,勢大可誅。
只要帝王覺得有威脅,再好的輔臣頭銜,再重的世襲恩典,都保不住身家性命。
李景隆之前身為太子太傅,深受建文帝信任,靖難之役該賣就賣,該倒就倒。
所謂君臣恩義,東宮情分,在大勢面前一文不值。
所以這看似尊貴的太子太師頭銜,林川半點沒把這頭銜放在心上,只認太傅尊榮。
林川不在意,不代表別人不在意。
在太子朱高熾眼中,這個太子太師的虛銜價值千金。
他力主恢復三公三孤,拼死為林川求取兼銜,目的就在此處。
過去的林川,雖然權勢滔天,功勞赫赫,但終究只是朝廷重臣。
他和東宮之間,沒有明確的制度關係,雙方有交情,卻缺少名分。
如今不同,掛上太子太師之名,林川便成為名義上的儲君師臣。
有了這個身份,很多事情便順理成章。
東宮請教政務,不算拉攏。
太子向老師問策,不算結黨。
朝堂議事交流,也有了天然理由。
朱高熾看的很明白,真正頂級的君臣關係,從來不是靠一時恩惠維持。
恩情會淡,利益會變,人心會移。
唯有制度上的聯繫,長期相處中的了解,才能真正形成穩固的關係。
所以他爭的不是一個虛名,爭的是未來幾十年的機會。
封賞大典結束後,時間一晃,距離年關已經不足兩個月。
朝堂政務少了許多,應國公府也終於從過去的忙碌之中緩緩恢復平靜。
昔日那個常年奔波於戰場、朝堂之間的林川,也難得有了一段屬於自己的清閒日子。
他卸下公服,回到府中,陪伴三個孩子。
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朝堂上的爾虞我詐,終究不如孩子的一聲父親來得真實。
這些年,他忙著打仗,忙著治理地方,忙著處理天下大事。
如今閒下來,反倒覺得這種簡單日子格外珍貴。
於是閒來無事,便憑藉腦海中的記憶,親手打磨製作幾件新奇小玩意兒,當作孩童玩樂之物。
當然,林川也沒想著造什麼驚天動地的神器。
畢竟孩子還小,總不能拿火藥配方當玩具。
那不是陪孩子玩,是在給大明製造新的麻煩。
於是林川選擇了一些簡單、有趣,又能讓孩子增長見識的小東西。
比如簡易版潛望鏡。
材料並不複雜,尋常硬木,裁成尺許長的木筒,內部開槽打磨,再嵌入兩塊經過處理的薄琉璃。
兩塊琉璃按照四十五度角固定,便形成了簡單的反射結構。
原理並不高深,說穿了不過是藉助光線反射。
當然,因為琉璃工藝有限,鏡面粗糙,成像並不清晰,無法用作軍事偵查,只能當作孩童遊戲道具。
府中孩童捉迷藏之時,躲在院牆之下、屏風之後,手持木筒便能隔牆視物,窺探牆外動靜,次次預判對手位置,屢試不爽,引得三個孩子爭相把玩,愛不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