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號，天氣好極了，天藍得透亮，整個廠區都被早晨的陽光照得通亮。
早上八點多，幾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轎車駛入研究所。
林瑾從第一輛車上下來，身後跟著科技部、裝備發展部、以及國家電視台的記者團。
肖宿看到鏡頭的時候，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林瑾看到肖宿皺眉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他在想什麼了。
肖宿大概是覺得這些人占地方，礙事了，覺得他們會影響實驗人員的專注度，不過這次這個實驗還是需要媒體的力量的。
可控核聚變如果真的跑通了，那就不只是一次實驗室里的技術突破，而是整個國家能源戰略、經濟結構、國際地位的全盤洗牌。
這麼大的事情，不可能藏著掖著的。
國內的高性能材料已經在大規模替換進口了，鸞鳥的飛行航線也在一條接一條地鋪，天樞信號器和電能發射器的基站在全國各大城市陸續亮燈，這些動作放在明面上，國外的衛星和情報網肯定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想瞞肯定是瞞不住的，那還不如主動把聚變實驗的成果亮出來，既能讓老百姓知道國家在做什麼，也能為接下來的技術輸出和海外市場鋪路。
更重要的是，釋放出一個清晰的信號之後，那些還在猶豫要不要跟華國合作的國家和企業，就會自己排著隊上門了。
這是一步明棋。
林瑾朝肖宿身邊走了兩步，笑著解釋道：
「肖教授，這些記者只是在旁邊拍攝，不會耽誤實驗的。
而且，這個實驗和之前那些不一樣的。可控核聚變是能源革命，比光刻機、比量子計算還敏感，與其讓外媒從衛星照片裡瞎猜，不如我們直接讓全世界直接看看，華國的太陽是怎麼點著的。」
他頓了頓，朝那些正在調試設備的記者們看了一眼，笑著說道：「再說了，咱們的發展也不能把普通群眾落下啊，百姓也需要知道他們的國家正在做什麼。
而且，這幾年外面抹黑我們的聲音不少，說我們搞封閉、搞對抗，說華國科技靠抄襲，也是時候該讓國外那些人看看咱們的技術水平了。」
肖宿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那些記者，沒再說什麼，只是收回視線，重新看向了主控大廳里那塊巨大的數據屏幕。
林瑾知道他這是默許了，也不再多話，退到一旁，和幾個部委的負責人低聲安排接下來的流程去了。
上午九點整，所有參試人員各就各位。
主控大廳里坐滿了人，前幾排全是徐蒙手下的核心工程師。
夸父裝置已經被改造得煥然一新，超導磁體的支撐結構重新加固過了，偏濾器換上了暗銀色的新型材料，外殼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監測探針和反饋線路讓整台機器看起來更像一頭被科技武裝到牙齒的銀色巨獸。
主控大廳外面，國家電視台的直播車也已經就位。
一個大眼睛的年輕記者站在鏡頭前小聲對詞，旁邊一個更年輕的實習生縮在角落裡，手裡拎著兩台備用相機，東張西望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遠處那座被加固過的夸父裝置外牆上，咽了咽口水，終於還是沒忍住，扯了扯身邊前輩的袖子。
「老師，這東西不會爆炸吧？會不會像原子彈那樣啊？」
他聲音不大，除了周圍的幾個記者沒人聽到，但是肖宿耳朵很靈，聽得清清楚楚的，他扭頭看向了兩人的方向。
「原子彈用的是鈾和鈽，靠鏈式裂變釋放能量。可控核聚變用的是氘和氚，靠磁場把上億度的等離子體懸浮在真空里。這兩個一個是裂變，一個是聚變，原理完全不同。
而且聚變反應對溫度、密度、約束時間有極其苛刻的要求，任何一個條件不滿足，反應自己就會熄滅。
也就是說，就算你想讓它炸，它也沒有炸的條件，除非你把它塞進一顆恆星里。」
肖宿這個話說的突兀，前排幾個沒聽到那個實習生話的人都順著他的視線扭頭向後看去，小年輕哪兒見過這種場面，頓時臉就漲得通紅通紅的。
他這兒離肖宿二十幾米，周圍還全是人，聲音還壓得那麼低，肖宿怎麼會聽見的啊！
他嘴唇動了動，半天也沒擠出一個字來，整個人尷尬的都快要爆炸了。
好在眾人都沒在這個插曲上停留太久，轉頭繼續研究夸父去了。
幾個記者這才鬆了一口氣，帶實習生的攝影師又氣又好笑地在實習生後腦勺上輕拍了一下：
「臭小子，早讓你來之前做做功課不聽，我五十多歲了都知道，聚變跟裂變不是一回事，你大學裡沒學過嗎？」
一個女記者笑著打圓場道：「算了楊哥，他學中文的，才實習三周，以前哪有機會接觸這些。小周今天就是來長見識的，沒想到第一課就被肖教授親自補上了。」
另一個戴著眼鏡的男記者也樂了，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行了啊，這事兒能吹一年了。別人想聽肖教授講座都聽不到呢，現在肖教授親自給你講課，這待遇，全國能找出第二個嗎？」
小周欲哭無淚，恨不得把臉埋進懷裡那兩台相機里了。
他一畢業就進了電視台，寫新聞稿還行，真到了這種高精尖的實驗現場，腦子根本轉不過來。
進門前他還在想，這麼粗一個金屬環，裡面裝那麼多磁體和管道，萬一出點什麼事，跑都來不及跑。好奇心一上來就問出了那麼一句，結果好巧不巧，撞在了肖宿本人的耳朵上。
老攝影師也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了，別苦著臉了，肖教授願意跟你解釋，說明他今兒心情好，換平時你連他一個眼神都撈不著。站好，等會兒睜大眼睛仔細學，今天這事兒是要上歷史書的。」
小周連連點頭，耳朵尖還在發燙，但是眼裡那點緊張已經消下去不少，心裡甚至多了一絲說不清的興奮。
自己真的站在一個了不得的歷史現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