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華國等離子體物理研究所的實驗區里，徐蒙已經帶著團隊連軸轉了將近一個月了。
肖宿那份和樂反饋控制框架的工程化方案被高長安親自送到他手上的時候，徐蒙都吃了一驚，無他，太細了。
肖宿這次給的手稿厚得像一本大部頭專著一樣，翻開來第一頁就是一張控制系統的總體架構圖，每一層模塊、每一條數據鏈路、每一組反饋參數都標得密密麻麻的。
這和重新設計了一個全新的核聚變裝置也沒啥區別了。
徐蒙不敢耽擱，當天晚上就召集了所里所有核心骨幹，把手稿按模塊拆分到各個小組，連夜開始消化。
可真等他們按著肖宿的方案去重新配置控制系統的時候，才發現這活兒也不簡單啊。
理論方案寫得再清楚，落到工程上全是問題。
肖宿在方案裡面預設的狀態估計器的辛約化計算要在兩百微秒內完成，可他們現場實驗的時候，那批工控機的浮點算力根本扛不住。
磁探針的噪聲也比預期高了兩個量級，辛約化之後位形流形上的等價位形直接模糊成了一團。
反饋電流補償的響應時間又比理想值慢了零點幾毫秒，等離子體在邊界處的磁剪切總差那麼一口氣。
尹航帶著他的團隊連續改了三個通宵，才用肖宿給的近似算法和可分核技巧把狀態估計器的計算時間壓到了一百八十微秒。
而趙一凡負責的異常模式檢測模塊也折騰得夠嗆，Wigner-Ville變換在實時系統里實現起來複雜度太高，最後還是靠著算法組把計算窗口切成滑動重疊的短時變換，再用硬體並行加速，才勉強達到了實時要求。
一個又一個問題被這群年輕人咬著牙啃下來。
白天在廠房裡對設備參數，晚上回辦公室開視頻會討論手稿里的推導細節，很多人一天就睡三四個小時，眼睛裡全是血絲。
可就是沒有一個人掉隊。
一個是因為肖宿已經把路指出來了，要是還走不過去，就太丟人了。
而另一個原因就是，他們不想被拋下。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華國會進入一個飛速發展的時期，甚至有可能在五年內實現星際跨越，他們如果連肖宿給的實驗方案都弄不清楚，那之後又談何獨立研究呢？
大浪淘沙的時代，不進則退，誰也不想做那個被拋在沙灘上的人，所以每個人都付出了十二分的努力在追趕。
好在，皇天不負苦心人。
在一個陰天，第一次全系統聯調終於是迎來曙光了。
當反饋控制環閉合的瞬間，屏幕上等離子體位形的波動幅度急劇收窄，邊界局域模的爆發頻率從每分鐘三次降到了十分鐘一次。
整個主控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還是尹航第一個站起來，打破了安靜。
「成了！」
徐蒙站在後面，看著屏幕上那條穩穩噹噹的綠色曲線，眼睛有點發酸。
肖宿的控制方案在「夸父」上跑通了，而且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
緊接著，京城那邊國產化的特種材料陸續送到了。
陳應平那邊用逆材料實驗室發來的配方做出的低溫合金線材，測試性能比進口貨還好上一截，偏濾器用的新型梯度複合材料也通過了驗收。
徐蒙立刻組織團隊把這批國產材料替換到夸父裝置上，開始了新一輪的適配實驗。
這一輪又折騰了半個多月。
國產材料的焊接工藝窗口比進口的窄，熱膨脹係數也稍有差異，裝上去之後有幾個位置出現了微小的應力集中，尹航又帶著結構組做了兩次熱循環測試，才把安裝工藝穩定下來。
等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肖宿終於來了。
他到的時候，徐蒙正和尹航幾個骨幹圍在主控屏前，研究一組異常溫度點的分布，忽然從身後傳來一聲清亮的聲音。
「那組溫度點不是材料問題，熱流方向集中在左側支架附近，排除材料一致性差異之後，只可能是安裝預緊力不均。左邊第二組支撐螺栓的力矩，至少比右邊少了十牛米左右。」
幾個人同時回頭，看到肖宿就站在門口，全都愣住了。
徐蒙連忙起身：「肖教授，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來。」
肖宿走到屏幕前，掃了一眼上面的實驗數據，「昨晚的實驗日誌我看了。」
「約束時間已經做到八百多秒了，邊緣局域模的抑制效果也出來了，但是熱負荷分布還是有點偏，偏濾器外靶板的熱流比內靶板高了百分之十七。這次實驗做完，把偏濾器的打擊點位置再調一下，往內方向移三毫米。」
徐蒙趕緊拿筆記下來。
肖宿說的這個調整方向，他們之前確實也有過討論，只是沒敢確定。現在肖宿直接給出精確的數值，幾個人心裡那點不確定一下就散了。
肖宿又看了幾個關鍵參數，提了幾處改進意見。
徐蒙在旁邊聽著，心裡那種奇特的感覺又冒出來了：一個困擾他們好幾天的問題，到了肖宿嘴裡，好像只是需要說一句話的小事。
肖宿倒是習以為常，他站在主控台前，目光落在那台巨大的夸父裝置實時監控畫面上。
裝置還是太大了，對等離子體的控制要求也太苛刻了。這東西放在地面上發電可以，但是塞進遠航號肯定不行的。
要把它變成飛船的動力心臟，至少得把體積縮小兩個數量級，重量再往下降一個量級。
這還只是最基礎的要求，目前只能先跑通地面實驗，然後再進行小型化的事情了。
接下來的三天裡，徐蒙他們又拿著肖宿指出的那幾處改進意見做了最後一輪衝刺。
偏濾器打擊點的位置按照三毫米的偏移量重新做了標定，支撐螺栓的預緊力矩也全部重新打了表，左側第二組那幾顆果然比標準值少了十牛米出頭，和肖宿說的一模一樣。
緊接著尹航帶著結構組把整圈螺栓按對角順序重新緊固了一遍，又用雷射跟蹤儀覆核了磁體線圈的同軸度，把偏差從零點四毫米壓到了零點一毫米以內。
而趙一凡則帶著人把所有反饋控制模塊又跑了一遍離線仿真，確認每一種預設位形下的響應曲線都平滑收斂，沒有出現任何振盪尖峰。
王凱負責的中性束注入系統也做了最後的熱試車，束功率在一百五十兆瓦擋位上穩定維持了七分鐘，束散角被控制在零點三度以內，比設計指標還優。
至此，夸父裝置的第一次全系統聚變點火實驗終於可以正式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