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孝忠低頭看著李行舟的手,曾經從軍生涯的過往,一幕幕閃過,位卑言輕,無人願聽取意見。
自幼學習的軍事知識,無用武之地,如今破雲見日,得此信任,真恰似千里馬遇見伯樂。
豈能不讓人動容?
李孝忠不由感慨道:「恩相,前朝的韓愈曾說: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祗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恩相便是我的伯樂啊!」
李行舟呆了呆,突如其來一陣富含哲理的話,弄得他猝不及防,沒想到李孝忠說起話來文縐縐的。
隨即哈哈一笑,鬆手後,輕輕地一拍對方的肩膀。
「少嚴,我雖是伯樂,但也得有千里馬啊!而你李少嚴就是最好的汗血寶馬,關係錯綜複雜的整編軍,被你管理井井有條,各部協調得當,此等出色的能力,我軍中也就唯君爾。」
說著,李行舟又負手,走到掛著地圖的前面。
「少嚴不負我,我必不負君。」
李孝忠愣了一下,隨後輕輕一笑,似有種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的那種既視感。
「恩相,將來不管你做什麼,我李孝忠都將至死不渝的追隨你左右,哪怕落得個千刀萬剮。」
聽到這話,李行舟莫名鬆一口氣,臉上笑容更甚。
因為他知道,李孝忠所吐露的每一個字皆是真言,不是阿諛奉承,弄虛作假,卻是這樣想的。
畢竟一個人的過往騙不了人,所作所為皆有痕跡。
「少嚴,你能和我說這一番肺腑之言,我真的很高興,看來我沒有相信錯人,你應該知道,現在的大宋看似繁榮昌盛,其實早已是風中殘燭,將來局面波譎雲詭,扶大廈之將傾……可不容易。」
扶大廈之將傾?
李孝忠又迷茫起來,他還以為恩相會說時局一亂,便逐入中原,沒成想恩相仍心向著大宋朝廷。
或許恩相是讀書人吧!
不過,他早已做出抉擇,緩緩地走到李行舟旁邊位置,後半個身位,同樣看著眼前的地圖。
「我都跟隨!」
李行舟扭頭看向他,帳外風一吹,掀開營簾上面的一角,一束朝陽打進來,照在李孝忠的側臉上。
轟隆隆!
震耳欲聾炮聲,如同雷鳴般響徹雲霄,炮聲下萬般皆靜,仿佛大地在咆哮,蒼穹在歇斯底里的吶喊。
李孝忠淡定的臉上染上一絲慌亂。
畢竟,火炮這種東西,歷史上的北宋是沒有。
這個時期只有綁著火藥包的弩箭。
可以說,火炮的出現是劃時代的,江南平方臘時運用不廣,不少人以為李行舟只是用弩箭做的「火炮」。
但有心之人卻關註上,比如遼人和金人在東平府的奸細,新式武器的出現,沒有人不忌憚的。
「少嚴,不必慌,這是我的炮營。」
說完,李行舟往外面走去,轟隆隆的炮聲還在繼續。
李孝忠急忙跟上,慌亂消失,心中好奇是什麼武器,動靜竟如此之大,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很快,來到盧溝河邊上,李行舟接過親兵遞來的單筒望遠鏡,對著河對岸的遼軍的前軍營地。
轟隆隆的炮聲持續,對岸的陣營里的遼兵四處亂竄,炮彈射出不是拋弧線,而是一條直線。
所過之處,柵欄破碎,帳篷坍塌,炮彈摧枯拉朽般摧毀一切,被擊中的人,幾乎瞬間支離破碎,殘肢斷臂亂飛,場面相當的血腥和殘暴。
對岸的遼軍騎兵,紛紛逃離,連成隊列逃都不敢,害怕一個炮彈飛過來,瞬間擊穿成形的隊列。
畢竟,第一次面對火炮,這種全新的戰場武器。
人的恐懼是壓制不住的,它會無限制的放大對未知事物的恐懼。
儘管如此,但李行舟知道,遼軍這種程度的混亂只是局部,對兵鋒正盛的整體遼軍而言,不痛不癢,唯一作用就是牽制,牽制住遼軍回援的速度。
為盧俊義的馳援爭取時間。
「少嚴,看看我炮營如何?」
早已垂涎欲滴「千里眼」的李孝忠,接過遞來的單筒望遠鏡,好奇的把玩一下,學著把其對準遼軍營地。
清晰無比的視野,甚至能看清一個人驚慌失措的表情。
他瞳孔陡然一縮,終於明白當初种師道為何一副老兵痞作態,因為這「千里眼」是行軍打仗的良器,觀察敵情,可以說是絕對好使的東西。
放下單筒望遠鏡時,李孝忠已經是愛不釋手。
想占為己有的心情達到了巔峰。
然而。
還不等他開口說話,卻聽見旁邊的恩相笑道:
「少嚴既然喜歡,那就送與少嚴。」
李孝忠一呆,說不感動是假的,如果說知遇之恩難報,那這一份個人情感,讓人更五味雜陳。
除了公,還有私。
「末將……恭敬不如從命。」
李行舟擺擺手:「無需客氣,雖然這東西一個十萬貫,但到少嚴手中,那就是物有所值,正所謂寶馬配英雄。」
他相信,人心都是肉長的,何況李孝忠品行端正,又喜歡結交豪俠,那麼其性格定然重情重義。
面對一個重情重義的人,唯有情義捆綁和利益捆綁。
畢竟一個猴有一個猴的栓法。
朝陽中,轟隆隆的炮聲一陣持續,只是並不密集。
但遼軍前沿營地,凡是火炮射程範圍之內的事物,皆被摧毀殆盡,有契丹人缺手缺腿的哀嚎。
戰爭是殘酷的,血流漂杵,橫屍遍野皆是常態。
當然,李行舟今非昔比,不再是昔日祝家莊嘔吐不止的知縣,而是坐鎮一方,保一方平安的擎天巨柱。
旁邊的李孝忠又觀察起來,臉上的震驚之色一直保持著。
李行舟微笑著,展現出強大武力,目的當然是穩住大軍,因為他不知道郭藥師奇襲最終會是什麼結果。
如果是最壞的結果,戰爭局面會陷入無比的被動中。
風呼呼刮來,混著轟隆隆的炮聲,一片染血的殘布落在肩頭,李行舟看了一眼,用手取下來,輕輕地一拋,染血殘布隨著河風席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