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後,災民營地的南區,有五人在黑暗中行走,窩棚間隙的泥路在黑夜中隱約可見。
幾人都不說話,一片蛙聲掩蓋了幾人的腳步聲。
安平奴走在倒數第二個,最後押隊的同樣是一個契丹人,他們的髮型人均地中海,非常有辨識度,顯然這幾人是登記過的契丹人災民。
和偽裝的奸細區別很大。
至少沒有遮掩。
黑沉沉的大地上,一切都不太看得清楚,前面同伴的身影很模糊,周圍只有隱約可見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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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隊伍在一片空地上停下來,幾人席地而坐,圍成一個圈,沉默了一會兒,黑暗中有契丹人開口:
「安平奴,你不該那般做的。」
「不做不行!」安平奴斬釘截鐵道:「我爹不能死。」
那人嘆了一口氣:「他們會來要你的命,到時你和你爹都活不了。」
安平奴冷哼一聲:「要我命?老子殺了許多人,也沒見得誰來索老子的命……」
現場一片死寂,其他四個契丹人全都選擇沉默,知道安平奴鐵了心替宋軍引路,說再多也沒用。
黑暗中一聲嘆息:
「安平奴,我們都是你爹的部下,自然也不想你爹死,但將來我等回到大遼,因今日之事,豈有容身之地?」
「那就不回去!」
「不回去?宋人能待見我們?會給我們容身之所?安平奴,你還是太年輕,不知道漢人對我們的防備,現在是大宋,不是曾經那個海納百川的大唐。」
安平奴站起身,冷冷道:「如果你們害怕被我連累,現在就可以離開,我安平奴一個人面對他們。」
說話的契丹人沉默了。
沒多久,有三個人起身,他們一言不發的離開,做出了多數人都會做出的選擇,顯然是怕惹禍上身。
五人現在只剩一人。
那人戴著斗笠,頭上還裹著頭巾,一直看不到面目,全程沒有說過一句話,似乎是有意如此。
安平奴看看他,遲疑片刻,又重新一屁股坐下。
過了一會兒,那人輕咳一聲,似乎身體不太好,隨後聲音沙啞的說道:「你明天借宋軍的手除掉他們。」
「這……」安平奴明顯一呆:「他們可是你的老部下。」
「咳咳咳……」那人又劇烈咳嗽:「你要記住,這時候背後捅刀子的只有自己人,與其讓別人捅刀子,咳咳,何不一不做二不休解決後患,今天你見那大宋官員,就註定我們不會再有退路。」
安平奴沉默數息:「爹,我明白了!」
……
德州府衙,清晨第一縷陽光照耀在木板牆壁上,院的天井裡淡淡霧氣,空氣清新,石板不再濕滑。
李行舟站在院子中,不急不緩的打完一套太極拳,擦了擦額頭汗水,這是他為數不多會的武術。
大學時學的二十四式簡化太極拳。
「相公,災民營的那個安平奴,借我們的手弄死幾個契丹人,那幾人是安奴平父親曾經的部下,目前我們還不知道他的動機是什麼,暗衛司這邊要不要……」
李行舟抬手打斷匯報:「不需要,繼續盯著就行,不管他是公報私仇,還是要以絕後患,對我們都沒有影響,我的要求是讓災民營別出事情。」
那暗衛應了一聲是,轉身離去。
這時候,朱武走過來接過毛巾,跟著李行舟走到石凳前,待李行舟坐下後,他才欠著身體匯報。
「恩相,第一批潰兵今天抵達。」
李行舟哦了一聲:「是那個部分的,領兵的是誰。」
「西北軍,領兵的是种師中,就是被老鬼救出來那支近萬人的右軍,他們的軍隊還成建制,所以撤得很快,恩相,你看怎麼安排他們?」
李行舟沒有回答,作為上位者,他一般是不表態的,而是抬眸看著朱武,稍微沉思片刻,問道:
「你認為該怎麼安排?」
朱武好似早有準備,從容道:
「屬下認為,成建制的西北軍,不比一般的潰兵,對他們的安排要小心,需隔絕士兵和將領,兩者不能聚集在一起,不然很可能會譁變,兵器和甲冑得統一收繳,對將領追戰敗的責任。」
說到這裡,他稍微緩了一口氣。
「等罪責落實下來,恩相您在出面替他們求情,選擇性的求情,這樣自然得人心,至少將領層面是如此,當然,在這之前得殺幾個立威。」
恩威並施?
李行舟面無表情,心中卻較為認同朱武的提議,畢竟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他自然是一清二楚。
如果戰敗不追責,不殺人,下面的將領便沒了畏懼。
想了想,隨之又拋出一個問題。
「你認為該殺誰?」
朱武觀察著李行舟的神色變化,以前還能看出一些東西,現在是猜不透,只得硬著頭皮的說:
「童貫的親信!」
李行舟沒有說話,手指輕輕點擊石桌,似乎在沉思。
朱武一顆心懸著,害怕自己說錯話,常言道:伴君如伴虎,畢竟現在的恩相早已今非昔比。
過了一會兒,李行舟手指一頓,聲音沉穩的說道:「讓暗衛司查,告訴他們不可一棒子打死所有人,童貫親信拉出兩個,其它也拉出兩個。」
朱武暗鬆一口氣:「是,恩相,屬下親自去辦這事。」
李行舟擺擺手:「去吧!拉出來的人要站得住腳,不要搞什麼莫須有,我要的是光明正大。」
朱武應了一聲,然後退出院子。
就在他退出不久,有衛兵跑進來,對著李行舟匯報:「教相公知道,第一支潰兵已經抵達城外安置區,邵主管領著輜重司的人正在登記造冊。」
這麼快?
李行舟愣了一下,揮手示意知道了,走回自己房間,很快穿一身朱紫官袍出來,頭戴黑色展腳幞頭,與這個時代的不同,他剃掉了鬍鬚。
咚,咚咚!
他敲了旁邊的房門,裡面卻傳出一道十分兇悍的聲音。
「誰大清早敲門,信不信我捶你?」
李行舟臉色一黑:「是我!」
「臨之哥?」
裡面的聲音微微詫異,接著叮叮噹噹一片,嘎吱一聲,房門被人從裡面打開:
「臨之哥,起這麼早幹什麼?我好不容易得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