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信任。
是那天聽堂嫂宋星冉說蘇利婭有失眠障礙症。
心病還需心藥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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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二十一歲的姑娘,怎麼會落下這麼重的病根。
查回來的材料只有薄薄兩頁,他卻看了很久。
她十三歲跟著母親去西德治病,國外那些年,她要一邊讀書,一邊照顧生病的母親。
直到五年前,她母親因病去世。
她沒哭著回國,反而留了下來,專心投入學習。
又硬考進了慕尼黑工大的博士組。
她有失眠障礙症的原因,就是因為四年前,半夜有小偷闖進她租的房子裡,欲對她圖謀不軌。
好在有鄰居及時發現,救了她。
從此,她晚上睡覺不敢關燈,總是半夜驚醒。
那幾年她過得很難。
因為是華國人,被導師剋扣項目經費,被同組的白人學生排擠,甚至辛苦做出來的成果被人搶走過署名。
最拮据的時候,她一天打三份工,白天上課,晚上去餐館洗盤子,夜裡泡在實驗室熬到凌晨兩三點,啃著干硬的黑麵包推導算法。
博士畢業那年,她的論文拿了歐洲通信安全領域的年度大獎,西德三家頂尖研究所開出雙倍於國內的高薪留她,她還是收拾行李回了國。
可這些苦,她半個字都沒跟人提過。
上次溫意拉著她問德國好不好玩,她坐在沙發上笑著說挺好的,周末可以去郊外看古堡,學校食堂的香腸味道不錯,實驗室設備全,學到了很多東西。
語氣輕鬆,眉眼舒展,像那些暗無天日的夜晚、那些咽進肚子裡的委屈,從來都不曾存在過。
霍硯書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心口泛起細密的疼。
他向來是個冷淡的人。
坐到這個位置,見多了機關里的人情世故、彎彎繞繞,只要不觸碰原則、不耽誤正事,下屬間的摩擦他從不多管。
陳鳳霞那點小心思,他不是第一天知道,從前只當是小姑娘家的計較,從沒放在心上。
可遇上蘇利婭的事,他破例了。
文件呈批故意刁難,他當眾點破。
會議通知故意漏發,他當眾批評。
不是小題大做,是一想到她在異國他鄉已經獨自扛了那麼多,回國來踏踏實實做事,還要受這些上不得台面的磋磨,他心裡就堵得慌。
私心裡,他不想她受半點委屈。
他想起大年二十九那個晚上,他走進機房,看見她站在主控台前的樣子。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她眼神亮得驚人,指尖在鍵盤上翻飛,冷靜、銳利、殺伐果斷。
明明看著那麼單薄,卻像一把淬了光的劍,硬生生扛住了境外的猛攻,還反手刺進了對方的核心。
那一刻,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她吸住了。
當年大院裡那個扎著羊角辮、追在他身後喊 「硯書哥哥」 的小丫頭,原來早就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長成了這麼堅韌、這麼耀眼的模樣。
霍硯書垂眸,輕輕吐了口氣。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
他二十五歲,身居高位,早就過了少年人心動的年紀。
這些年身邊不是沒有示好的人,陳鳳霞的心思他也隱約知道,可他從來沒往心裡去過。
可對著蘇利婭,他會忍不住留意她的睡眠好不好,會想給她的項目開綠燈掃清障礙,會在下班的時候,下意識地繞路開到技術部樓下,就為了能順道送她一程。
這種牽掛很陌生,卻並不讓他排斥。
甚至,他心底深處,還有點隱隱的期待。
屋裡傳來霍溫意清脆的笑聲,夾雜著蘇利婭淡淡的說話聲,暖融融的,透過糊著窗紙的木窗飄出來,散在初春的夜風裡。
霍硯書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軍大衣的領口,邁步朝著垂花門走去。
夜色里,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幾分,嘴角極淡地勾起一點弧度。
算了,不必急著分清。
日子還長,他們還有的是時間。
晚飯後的霍家老宅,檐下紅燈籠暈開暖融融的光。
宋星冉搬了張小竹椅坐在廊下,看著團團圓圓蹲在院子裡扒拉螞蟻。
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穿著同款藏青小棉襖,一左一右像兩個圓滾滾的糯米糰子,嘰嘰喳喳地數著地上的蟻群。
「嫂子!」
霍溫意的聲音從院子外面飄進來,她挽著蘇利婭的手,踩著水泥路走進院子。
兩個小娃娃耳朵尖,立刻抬起頭,看清來人後眼睛一亮,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就沖了過去。
「溫意姑媽!蘇姨!」
團團跑在前面,一把抱住霍溫意的腿;圓圓也不甘示弱,小胳膊牢牢圈住蘇利婭的小腿,仰著小臉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蘇利婭的心一下子軟了,彎腰把圓圓抱起來。小姑娘軟乎乎的,身上帶著淡淡的奶香味,她抬手輕輕蹭了蹭孩子肉嘟嘟的臉蛋,眉眼都柔和了下來。
霍溫意也抱起團團,掂了掂分量,笑著打趣。
「團團,才幾天不見,怎麼又長肉肉了?再這麼長下去,姑媽都快抱不動你了。」
這話剛落,團團立刻扭著身子要往下掙,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奶聲奶氣卻格外認真。
「我是男子漢!我不要姑媽抱!我自己能走!」
他一本正經的小模樣,惹得廊下的宋星冉和蘇利婭都笑出了聲。
霍溫意把他放下來,小男孩立刻挺直腰板,背著手站得筆直,活像個迷你版的小軍官,引得眾人又是一陣笑。
「快進屋坐吧,夜裡風涼。」
宋星冉起身招呼她們,轉頭吩咐阿姨端兩杯熱茶過來。
霍溫意擺了擺手,沖蘇利婭使了個眼色。
「嫂子你們去屋裡聊吧,我留在這兒陪兩個小傢伙玩。正好我好久沒見團團圓圓了,跟他們瘋一會兒。」
她心裡清楚蘇利婭是來找宋星冉做諮詢的,特意留出獨處的空間。
宋星冉也沒多客氣,點點頭引著蘇利婭往側邊的小型會客廳走。
蘇利婭來過霍家幾次,早已不像初次登門時那般拘謹,跟著她落座,接過溫熱的搪瓷茶杯,指尖貼著暖烘烘的杯壁,整個人都放鬆了些。
「最近在單位還適應嗎?」
宋星冉先開口,語氣像拉家常般溫和。
「聽溫意說你們最近忙著系統升級,天天加班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