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國最繁華的都市,臨江市。
夏天的臨江市,空氣黏膩得像一碗剛泡好的藕粉。
華庭酒店的頂層宴會廳里,水晶燈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空氣里浮動著頂級香檳的氣味和男女客人們刻意壓低的私語。侍者端著銀盤穿梭其間,盤上晶瑩的酒液在燈光下更顯得紙醉金迷。
今晚的主角還沒到,但客人們已經到齊了。
靠窗那桌有人壓著嗓子開口:「聽說姜家那位小少爺今天把澧園拍回來了?」
」幾個億的盤子,眼睛都沒眨一下。當年姜庭安跳樓之後那園子走法拍,我記得底價才掛了不到八千萬。」對面那人邊說邊摩挲著杯壁,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門口去,「八年,能把一個破產的少爺熬成臨江橫著走的角色……你想想他嘴裡含過多少碎玻璃。」
」叫什么小少爺,現在得叫姜總了,人家可是昭煦資本的掌舵人。上周藍城那塊地,他硬是從恆遠嘴裡搶下來的,手段你知道有多絕?直接把恆遠的融資路給堵死了,對方連競標的資格都沒拿到。」
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恆遠背後可是有人的,但姜昭愣是沒讓人家翻出一點浪花來,聽說那三天,恆遠老闆的電話根本打不通。」
」嘶……這位是踩著多少人的骨頭上的位。」
話音未落,宴會廳正門緩緩推開。
一陣極淡的雪松冷香隨著夜風悄然漫入,姜昭的身影出現在門後——他今晚穿了一身炭黑色戧駁領西裝,挺括的肩線襯得身形格外頎長,領口那枚細白金領針在燈光下偶爾折出一道冷芒。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沉如深潭的眼眸。
可他笑起來的時候,又是另一種模樣。
」諸位,久等了。」
姜昭步履從容地走向主位,沿途與每一位起身致意的人點頭微笑,彬彬有禮得像是世家教養薰陶出來的貴公子,可他的眼底,一絲笑紋都沒有。
他身旁跟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利落的寸頭,西裝袖口下隱約露出半截紋身,是他的副手何烈。
何烈落後姜昭半步,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所有人的臉,好似一柄無聲遊走的刀刃。
宴會正式開始,姜昭接過侍者遞來的酒杯,向全場致意。
」姜某今日設宴,有兩件事。」
」第一,昭煦資本從今天起在臨江正式落定。往後還要請各位前輩多指教。」
他舉杯的姿態從容而矜貴,但他話音落下之後,宴會廳里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安靜。
在場誰不知道昭煦資本這四個字的分量。它不是什麼初出茅廬的創業基金,過去兩年間,這隻資本巨獸以近乎蠻橫的姿勢橫掃華南——大宗貿易的供應鏈暗線、新興賽道的產業母基金、底層資產的隱蔽騰挪,它手裡的牌不僅多,而且每一張都像提前算過對方袖底的餘數。
業內流傳過一個未經證實的估算:昭煦在正式落子臨江之前,已經悄無聲息地吃下了本地四成以上邊緣資產的定價權。
姜昭今夜把「落定」兩個字擺到檯面上,等於是攤開一紙明棋:此前那些閉門不接電話、融資中途斷鏈、項目突然擱淺的事故,從現在起就不再是「意外」,而是一個信號的預演。
這一杯敬過,今後臨江的規矩,恐怕要由他的手來重新寫了。
」第二,」姜昭說著,唇角彎著的弧度收了半分,」姜某想找一個人。」
宴會廳里那股被壓住的私語聲又漫了起來。找誰?在這樣一個宣告勢力的場合,他要找什麼人?
姜昭倒沒有賣關子。他偏頭望向眾人,語氣平平,說出的話卻讓在場半數以上的人脊背一寒:
」我的小叔叔,紀允喬。諸位若有人見過他,或者知道他現在的下落,姜某必有重謝。」
——紀允喬。
姜昭將這個名字不輕不重地拋出來時,宴廳里有一瞬間的凝滯。水晶燈的光芒仿佛都凍了一層薄霜。
這個名字在臨江從來不是什麼需要被大聲念出來的存在。八年前,這個名字的主人還坐在輪椅上,長發束著一根白玉簪,安安靜靜地出現在安衡集團每一份見得了光與見不得光的文件末尾。
那些年但凡在臨江灰色地帶有頭有臉的人,誰沒見識過那人的手段——那一截皓腕落在合同紙面上時,筆跡雖清雋文氣,落下去後卻仿佛能釘死一條條人命。
他沒有槍,不養打手,甚至很少在人前高聲說話。可偏偏是他,在姜庭安那套黑白通吃的棋盤上,以一副殘軀將所有人的喉嚨捏在五指之間。
那些年被「紀允喬」三個字按住脖子逼退到牆角再也沒能翻身的名字,翻一頁夠寫滿半本臨江商業沉浮錄。
沒有人真正相信這個人死了。更準確地說,是沒有人敢篤定他死了。
姜家倒台之後,關於紀允喬的下落流出過太多版本。
有人說他捲走了最後一筆海外資金跑路了;有人說他被姜庭安在跳樓之前拖著一起走了;還有人咬死了說他是上頭派下來做局的深水,任務完成就回了該回的地方。可這麼多年過去,臨江地下那些彎彎繞繞的暗河重新洗牌了一輪又一輪,也沒見哪個部門摸過來收網。
越是查不出結果,這個名字就越像一根嵌進骨頭裡的舊刺。平時不碰的時候沒人提起,可一旦有人當著滿屋子人的面把它拔出來,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地縮一下肩膀,好似被冷風灌了後頸。
何況這個人現在是姜昭要找的。
昭煦資本今晚這一場宴擺明了是在給臨江立規矩,而姜昭偏要在這個檔口上把「紀允喬」三個字放到檯面上,這其中的意味聰明人不用細想便能品出五六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