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瘦了,比起他離開碧水閣那時,整個人像被人從裡到外熬過一遍。
但一雙眼睛還是那樣靜,像深秋的湖。
「謝謝。」陳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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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醫生沒接這個話,過了片刻才說:「你不該來落鷹澗的。孫特使他們背著你來,有他們的道理。你倒好,醒來就追過來。如果今天我沒趕上,你現在已經死了。」
陳平低下頭,刀被他擦得發亮:「我要是再晚一步,孫特使和魏興就沒了。空車也要有人來賭,不賭怎麼知道是假的。」
「你賭得已經不少了。」
溫醫生轉過頭來看他,聲音低了下去,「李東死了,青鸞仙官現在只剩魂魄,你身邊這些人一個個拿命陪你,你自己也半條命搭進去了。陳平,你什麼時候能給自己留條路?」
陳平苦笑了一下,沒回答。
他收了刀,把碗拿起來喝了兩口水。
水很涼,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
兩個人都不說話的時候,四周顯得更靜了,連火堆里的木頭裂開聲都聽得格外真切。
溫醫生側了側身,從隨身帶的布包里拿出一個極小的瓷瓶,遞到陳平手裡:「把它擦在左臂刀傷上。你那條胳膊再拖下去,明天連刀都提不起來。」
陳平看看自己的左臂。
衣袖早被劃爛了,半截皮肉翻著,血已經結成了深褐色的硬殼。
他接過瓷瓶,單手想扒開瓶塞,幾下都沒成。
溫醫生嘆了口氣,把瓶子拿回來,拔了塞,又抬起他的手,把藥粉慢慢倒上去。
那藥粉一沾傷口就發出極細的泡沫,陳平疼得小臂抽了一下,但沒吭聲。
溫醫生的手指很輕,把藥粉一點點按進那些翻開的皮肉里。
「你總這樣。」
溫醫生忽然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哪兒有危險往哪兒鑽,身上沒幾塊好肉了也不知道疼。」
陳平低頭看著她。
溫醫生正專注地處理傷口,幾縷髮絲垂下來,半遮著她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從前在碧水閣後山受傷時,也是她給他上藥。
那時他剛被韓教習打得渾身是傷,躲在藥房後頭的柴堆旁,不敢回去。
溫醫生巡完診回來,看見他縮在那裡,一句話沒問,蹲下來給他清洗傷口。月光也是這麼亮,藥草味也是這麼重。
「溫酒。」
陳平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溫醫生」,是她本來的名字。
溫醫生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還按在他傷口上方,像被風吹了一下似的一抖。
然後她慢慢抬起頭來看他。
月光從她眼睛上面滑過去,照得那一層淺淺的水光像是碎了的銀粉。
她沒有說話,只是湊過來,把嘴唇輕輕印在他唇上。
那個動作很輕,像一片極薄的雪落在火堆旁,還沒等陳平反應過來,就已經退開了。
溫醫生低著頭,飛快地給他上完最後一點藥,把瓶子塞回布包,起身要走。
陳平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
「溫酒。」他又喚了一聲,嗓子有點啞。
溫醫生沒回頭,只站在那裡,肩膀輕輕繃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你明天還要去鴉嶺。我今晚就在這兒,不睡遠。」
說完,她把袖子輕輕抽出來,朝火堆那邊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少再把自己弄成這樣子。你這樣的人,不該死得那麼早。」
陳平看著她走遠,重新在火堆邊坐下,把懷裡那包著林依碎布的小包裹取出來看了一眼。
月光淡而冷,遠處鴉嶺的山影像一隻伏在黑夜裡的大鳥。他攥緊那碎布,閉上眼睛,耳畔是火堆噼啪的響,還有溫酒剛才留在他唇上的、極淡極淡的藥草味。
他以為自己會這樣一直坐到天亮。
但後半夜溫酒又回來了。
她沒說話,只在他旁邊坐下,把一件厚斗篷披在兩人肩上。斗篷不大,兩個人不得不靠得近一些。
陳平能感覺到她的肩膀貼著自己的,溫熱而安靜。他側過頭看她,她正仰著臉看天,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溫酒。」他又叫她。
「嗯。」她應了一聲,沒看他。
「等把林依救出來,你有什麼打算?」陳平問。
溫酒沉默了一會兒,把下巴往斗篷里縮了縮:「回博弈堂。我這一趟帶出來的弟子折了好幾個,得回去給堂里一個交代。而且青鸞仙官的魂,也需要一個懂醫理的人照看著。你一個人帶著她滿世界跑,我不放心。」
陳平聽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想說:「那你就跟著我吧」。
但!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肩膀上有林依,懷中有青鸞的魂晶。
身後有魏興、老鐵、孫特使、林小月一堆人要顧。
他不敢再多欠一份了。
溫酒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轉過來,看著他:「手伸出來,我看看你的傷。」陳平把左臂伸過去。
她的手指搭在他腕上,探了探脈,又輕輕掀開袖口,看那幾道已經開始結痂的刀口。
月光下,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來,像在責備他怎麼又弄成這樣。
陳平盯著她的側臉,心裡那根從落鷹澗一直繃到現在的弦,忽然就鬆了一點。
「溫酒。」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到她。
溫酒抬起頭。
兩個人目光撞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
風從淺溝那邊吹過來,把火堆吹得晃了一下,也把斗篷的一角掀了起來。
溫酒的臉在火光與月光交界的地方,近得能看見她睫毛上的細塵。
陳平低下頭,嘴唇碰上了她的額頭,然後是她鼻尖,最後落在她唇上。
這一次她沒有退開。
她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很輕地回應了一下。
正要再近一步,淺溝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痛呼。
是老鐵,他肩頭的劍傷裂開了,疼得沒忍住。
溫酒猛地退開,胸口起伏了幾下,飛快地把斗篷拉了拉:「我過去看看。」
她起身朝淺溝走去,腳步很快,但走了一段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平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話,多得陳平來不及數。
然後她轉身走了,再沒回頭。
陳平靠在石頭上,仰頭看天。
天頂上的星星已經淡了,東邊有一抹極淺的灰白色正在往外滲。他閉了閉眼,知道天快亮了。
次日清早,天還沒完全亮透,眾人已經在淺溝里收拾行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