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站在原地,刀還握在手裡,刀尖抵在碎石上。
落鷹澗裏白霧還沒散。
風從荒山方向吹進來,帶著血和濕泥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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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看向孫特使、老鐵、魏興、林小月,幾個人身上全是血,連站都站不太穩。
他們用命換來的囚車,是空的。
「溫醫生。」
陳平開口,「這些人知道林依的下落嗎?」
溫醫生沒有馬上回答。
他蹲下來,翻看了那具屍首的耳後和手腕,又用銀針刺入對方幾處大穴,最後站起來:「暫時不知道。但他身上有連接引魂香的殘紋,說明這一路上一直有另一組人在監視。林依被轉移的路線,極有可能在中途改了方向。我們得從他們遺留的暗號反推。你眼前這場血戰,是敵人故意放給你的。他們就想看見你在這裡出現。」
「那就是說,林依還活著。」
陳平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從灰燼里翻出了一粒還沒熄滅的火星。
「活著。」
溫醫生點頭,「只要你還沒有找到她,他們就不會輕易殺掉她。她現在是餌,你是魚。他們不會把餌丟掉。」
白霧漸漸散盡。
落鷹澗的碎石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
溫醫生帶來的人把傷者集中到淺溝里,一個個止血包紮。
老鐵肩頭挨了一劍。
魏興左腿被劃了一道深口。
孫特使腰骨裂了,靠在山壁上,額頭上全是汗。
林小月右臂纏著厚厚的草布,指縫間還在往外滲血。
陳平走到她旁邊蹲下,把她的手按回去:「別動了。」
林小月抬頭看他,輕聲說:「我們都以為她在車裡。對不住,峰主。」
陳平搖了搖頭:「你們已經拼了命了。接下來,把她找回來,不能光靠打了。」
溫醫生從澗口走回來。
其將那張羊皮紙遞到陳平面前,指著上面模糊的痕跡:「這上面的追蹤紋路,通向西北邊。過了落鷹澗就是鴉嶺,那一帶歸馭獸宗管。囚車是空的,說明他們早就把她帶去了別處。如果這紙上的路線沒錯,林依現在應該在鴉嶺西麓的一處宗門據點裡。」
「鴉嶺。」
陳平把這兩個字咬得極重。
他轉身看向西北方。
天已經黑了下來,暮色像墨水一樣從山脊上漫下來。
山風捲起地上的浮土,打著旋從他腳邊掠過。
猴臉怪物從遠處的碎石堆里小跑過來,嘴裡叼著一片灰白色的碎布,吐在陳平腳邊。
陳平撿起來,那碎布上沾著一點很淡的香氣,像是雨後溪水邊的野花,又混著一絲靈光燈特有的焦油味。
他把碎布貼在鼻尖聞了聞,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是林依身上的味道。千真萬確。
陳平站起來,撕下一塊衣擺,把碎布裹住,貼身收進懷裡。
他轉頭看向溫醫生,又看向身後這些滿身是傷的人。
夜風吹得他衣服獵獵作響。
他聲音很低,「去鴉嶺。現在就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夜風從鴉嶺方向翻過來,帶著枯草和冷石的氣味。
落鷹澗里的白霧散盡了,月光從兩壁之間澆下來,把滿地碎石照得發青。
溫醫生帶來的人把能帶走的傷者全部扶進西壁後面那條淺溝。
淺溝背風。
地上鋪著乾草和撕開的斗篷,勉強能躺人。
陳平把林小月扶到溝邊坐下,又去幫老鐵把孫特使挪到一塊平整的石頭旁。
孫特使腰骨裂了,動一下就疼得嘴唇發白,但他硬是沒哼過一聲,只咬著牙讓溫醫生的人正骨。
魏興靠在對面的石壁上。
左腿包得嚴嚴實實,臉色白得跟月光一個顏色,還衝陳平擺了一下手:「別管我,小傷。」
「腿都快讓人切斷了,還小傷。」
老鐵在旁邊罵了一句,把魏興那條傷腿重新架高。
魏興嘶了一聲,又立刻把聲音咽了回去。
林小月已經自己把草布拆開,露出手臂上那幾道深可及骨的抓傷,血把她的袖口全浸透了。
陳平蹲下來,想幫她處理。
林小月把身子一偏:「我自己來,你去看別人吧,你臉色比我還差。」
她說著把溫醫生遞來的藥粉咬開,慢慢灑在傷口上,額頭上全是細汗,但手的動作很穩。
陳平站起身,月光照得他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剛才那場搏殺還在他腦子裡轉,金丹期修士最後的笑聲像根針一樣扎在他後腦。
他吸了幾口冷氣,往火堆那邊走。
火是溫醫生的人點的,火不大,但很暖,把四周的人影都鍍上一層暗金色。
猴臉怪物趴在火邊,毛被血打濕了好幾綹,眼睛半眯著。
見陳平過來,耳朵動了一下,又把腦袋往兩條前腿之間埋了埋。
溫醫生正蹲在火旁給一個博弈堂弟子處理傷口。
那弟子右肩被劍劃開,骨頭都露出來了,人已經半昏迷,渾身發著抖。
溫醫生的手指很快,銀針在火上燎一下,再刺入穴位止血,又用細線穿肉,把裂開的傷口一層層縫回去。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來不及害怕。
陳平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沒有打擾。
等溫醫生忙完這一輪,夜已經深了。
火堆邊上的人東倒西歪地睡了過去,呼嚕聲混著遠處不知什麼野獸的夜啼,斷斷續續地在山風裡飄。
陳平找了個離火堆稍遠的地方坐下,把短刀從袖中取出來,慢慢擦著刀身上的血。
血已經幹了,擦起來有些費勁,但在這種安靜里,這個動作反而讓他心裡穩下來。
「怎麼不去歇著。」
溫醫生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來。
她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水,擱在陳平旁邊。
碗底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清清脆脆的響。
她跟著坐下來,不是靠得很近,但陳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藥草味,混著夜裡涼津津的風。
「睡不著。」
陳平說,眼睛沒離刀,「你今天怎麼來了。」
溫醫生沒看他,只低頭擺弄自己袖口上沾了血的帶子:「你們走了之後,我收到風聲,說鎖仙台和執法堂聯手在落鷹澗設了套。你身上帶著青鸞仙官的魂,再加上林依的消息,我不能不來。」
陳平轉頭看了她一眼。
溫醫生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瘦削,幾縷頭髮從束帶里滑出來,貼在臉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