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在晨霧裡傳出很遠。
鍛造坊里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門面雖小。
內部卻被鑿進了山體,形成一個半嵌在岩壁里的空間。
正對著門是一座老舊的鐵砧。
砧面被錘打了不知多少年,中間凹下去一個極光滑的弧面,在爐火映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鐵砧旁邊是一排鐵架。
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工具。
而這種工具,不是老鐵腰裡別著的那種粗笨傢伙,是極精巧的沖子、鏨子、刻刀、卡尺。
每一件都擦得發亮。
跟這間破舊的鍛造坊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爐子裡的火燒得很旺,但奇怪的是沒有煙。
陳平在門口站了兩息。
看著那團火,然後才注意到火堆里燒的不是木柴,也不是炭,而是一塊塊暗金色的石頭。
那種石頭他見過。
靈鐵礦石。
用靈鐵礦石當燃料,這得多富裕的人家才燒得起。
陳平掃視一眼,極為警惕。
仙官雖說這兒有其故人,可不防備有門派的人已經潛伏。
須臾之後,並未察覺到危險氣息 。
「有人在嗎?」
陳平站在門口,沒往裡走,索性開口詢問。
他在礦場和碧水閣都學會了一個規矩。
鐵匠的地方,不請不進。
鐵砧是鐵匠的半條命,踩了人家的爐灰都得挨一錘子。
沒人應聲。
只有爐火噼啪響了一下,一小簇火星從火堆里跳出來,落在地上又滅了。
陳平回頭看了眾人一眼。
魏興已經撐不住了,靠在門框外邊的石基上,臉色灰白,刀杵在地上當拐杖。
老鐵倒是眼睛放光,死死盯著鐵架上那些精巧工具,嘴裡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而方硯被林小月攙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力氣。
猴臉怪物鑽進了門。
在爐火旁邊蹲下來,把腦袋湊近火堆,喉嚨里發出極舒服的呼嚕聲。
「進來吧。」
一個老態龍鐘的聲音忽然從裡面傳出來,「門開著就是讓你們進的。」
陳平踏進鍛造坊。
在爐火的光照範圍邊緣站定。
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到的大了不止三倍,左手邊是一排半圓弧的架格,架格上擺著刀、劍、短刃、槍頭,每一件兵器都套著粗麻布鞘,只露出半截鋒刃。
右手邊是一張極長的石台,檯面上散落著圖紙和半成品,還有一些陳平完全認不出的奇形怪狀的部件。
最裡面是一張窄床。
床上鋪著乾草,乾草上躺著一個瘦小的老頭。
那老頭有多老,陳平看不出來。
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地掛在頭皮上,鬍子也沒幾根,下巴尖得像鑿子。
他閉著眼睛。
雙手疊放在腹部,瘦得像是乾草里隨便抽出來的一把枯枝。
但陳平注意到對方那雙手大得離奇,跟他的身材完全不成比例。
手指極長,關節突出,虎口處全是厚得發亮的老繭,像是兩把被摩挲了幾十年的鐵鉗。
「三峰托日的牽引線都繫上了。」
老頭沒睜眼,但鼻子動了動,像是在聞空氣里的什麼味道,「你是青鸞派來的人。」
陳平把袖子捲起來,露出手腕上的印記。
那印記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暗青色的光,像是在皮膚下面埋了一片極薄的玉。
「青鸞讓我告訴您一句話。三峰山的故人,托您打一把鑰匙。」陳平說。
老頭的眼皮顫動了一下,但還是沒睜開。「青鸞那丫頭還沒死?」
「不知道。」
陳平的聲音沉了下來,一想到對方現在被各個門派圍攻,他心裡難過,「她為了讓我們脫身,把通天殿碎片交給了執法堂,然後獨自一人去引開追兵。現在可能被長老會抓了,也可能已經死了。」
唰唰!
老頭的眼睛倏地睜開了。
那雙眼珠子不是渾濁的,是極亮的,亮得跟爐火一個顏色,像是兩顆燒紅的鐵珠嵌在眼眶裡。
他盯著陳平看了足有十息。
然後慢慢坐了起來,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像一扇幾十年沒上過油的門被推開了。
「通天殿碎片,找到了?」
老頭的語氣忽然變得極穩,穩得不像是剛才那個半死不活的老人。
「找到了。又給出去了。」
陳平已經確定對方是他要找的人,女仙官既然能讓對方幫忙,應該問題不大。
而且既然托人幫忙 。
就該誠心點!
所以他把前因後果用最短的話說了一遍。
從採石場的鏡面封密室,到靈髓晶盒裡的碎片,到煉化時看到的歸墟之門,再到仙官青鸞以一己之力攔截六大宗門和執法堂,最後把碎片封印交出。
他說得很慢,有些細節要停下來想很久。
因為那些畫面對他來說都在撕扯他的神識。
太難過了。
處處見血。
次次死人!
老頭聽著,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在聽到「歸墟」兩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緊了半寸,把床板掐出了幾道指印。
聽到「青鸞被長老會抓了!」
他的手指鬆開了,整個人像是忽然老了十歲。
「鑰匙。」
陳平最後說,「什麼鑰匙?能開什麼?」
老頭沒回答。
他從床上下來,赤著腳踩在冰冷的石地上,走到鐵砧前,拿起一柄放在砧上的小錘,在砧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當!
聲音極輕,但震得整個鍛造坊都微微一顫,鐵架上的工具紛紛共振,發出此起彼伏的輕響。
「三峰山的鑰匙,開的是碧水閣地底的那道門。」
老頭說,「那門後面關著的東西,跟你煉化的通天殿碎片是同一件東西的另一半。三峰山當年把通天殿碎片一分為二,一半封在採石場的鏡面密室,另一半沉入碧水閣的地底深處。青鸞她爹,也就是你嘴裡那個老仙官,守了半輩子。現在東西被上界的人盯上了,長老會遲早會挖到那裡。我得在那些人找到地底之門以前,把鑰匙打出來。」
「打出來之後呢?」陳平問。
「之後的事情,等你活著回來再說。」
老頭把錘子放下,走到石台前,把手按在一張泛黃的圖紙上。
圖紙上的線條已經模糊不清,但陳平能隱約看出輪廓。
一把鑰匙,形狀極怪異,不是開門用的那種,更像是一根稜柱。
上面刻滿了方向各異的紋路,每一道紋路都跟通天殿碎片上的法則紋路一模一樣。
「你今晚先在這裡待著。」
老頭轉過身,目光掃過門外那些七倒八歪的傷員,「明天天一亮,這裡就不能待了。長老會的人會追到你,執法堂也會再派人來。這地方再隱蔽,也藏不了兩天。你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