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偌大的城主遴選廣場,轟然炸起一片洶湧的竊竊私語。
嗡——
上千人的低語交織成潮水般的聲浪,層層疊疊蓆卷四方。所有等候遴選的少年修士、圍觀的城中百姓、各宗隨行的弟子執事,目光盡數死死鎖定一小一大兩道身影上。
天火宗一行人先是齊齊一怔,臉上原本因招攬到絕世天才的篤定笑意驟然僵住,片刻後,緊繃的麵皮才緩緩鬆弛下來,心底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湧上一陣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們為了拿下這百年難遇的金色天賦奇才,不惜拋出元嬰長老親傳、宗門頂級資源傾斜、專屬功法灌頂的極致優待,幾乎是拿出了天火宗本次遴選的最大誠意。
可方才王二丫全程目不斜視,將這份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機緣棄如敝履,讓天火宗顏面盡失,淪為全場笑柄。
此刻,她心儀之人當眾兩次婉拒,無疑是幫天火宗解了圍,免去了宗門史上前所未有的難堪。
高台玉座之上,青石鋪就的階台流光溫潤,城主紫逍一身玄色錦袍,面容俊朗威嚴,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城主權勢威壓。他眉頭微微一蹙,深邃的眼眸落在那個身形單薄、卻傲骨錚錚的小丫頭身上,語氣帶著幾分鄭重與規勸,緩緩出聲:
「小姑娘,測天賦、擇師尊、入宗門,乃是修士一生修行的根基,一步錯,步步錯,切莫憑著年少意氣、一時執拗誤了機緣。」
他抬手虛指朱俊的身影,繼續溫聲提點:「這位道友無門無派、孤身一人,並非本次大典在冊的收徒之人,無傳承、無資源、無宗門庇護。你擁有絕世金靈天賦,前途不可限量,當真不再仔細思量一番?」
面對一城之主的善意勸誡,年僅七八歲的王二丫絲毫沒有半分怯弱退縮。
她十指緊緊攥成小小的拳頭,纖細的手臂因為用力微微繃緊,稚嫩的臉蛋微微揚起,一雙清澈的杏眼亮得驚人,眼底滿是不容撼動的倔強,小小的身軀單薄卻筆直,如同風雨中不肯彎折的青竹。
「我沒有選錯!」
清脆卻堅定的童聲穿透全場嘈雜,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人耳畔:「我就要拜他為師!」
她的腦海深處,一道朦朧剔透的白色靈魂虛影急速沉浮,神魂之力急促震盪,帶著極致的急切,不停在她識海之中催促:
「二丫,穩住!千萬不要鬆口!此人身上氣運磅礴如海,隱有真龍蟄伏之相,氣運轟天、深不可測!留在他身邊,所得造化機緣,是這些尋常宗門百倍千倍都不及的!萬萬不可錯失!」
識海的低語不斷蠱惑,強行牽引著她的執念,讓她愈發執拗。
廣場中央,朱俊看著眼前油鹽不進、無比執著的小丫頭,只覺萬般無奈,眼底滿是哭笑不得的疲憊。他輕輕攤開雙手,語氣誠懇,沒有半分故作姿態:
「小丫頭,我真心無意收徒。我無門無派、無根無憑,從未系統修習過正統修行道法,更不懂授徒育人之法。你天賦絕世,是天生的修道璞玉,跟著我,只會白白荒廢你的絕世資質,耽誤你的修行大道。天火宗給你的機緣,已是這方圓十萬里最頂尖的造化,你再好好想想。」
一旁的蘇小酥眉眼靈動,烏溜溜的眼眸眨了眨,看著這僵持的有趣場面,悄悄踮起腳尖,伸出纖細玉指,輕輕扯了扯朱俊的袖口,軟糯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戲謔的打趣:
「大叔,人家小姑娘滿心滿眼都是你,非你不拜,這麼誠心誠意,你就一點點都不心動嗎?」
旁邊,雲怡湊到師姐陸瑤身側,黛眉微蹙,眸光中滿是驚疑,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耳語:
「師姐,太奇怪了。王二丫的金色天賦乃是萬中無一,是兩宗瘋搶的頂尖天才,怎麼偏偏死死盯上了朱道友?」
陸瑤靜靜地坐在原地,一襲素色裙衫隨風輕拂,清冷的目光沉沉落在朱俊身上,自上而下細細打量,分毫不曾放過。
從相識以來,朱俊談吐尋常、行事低調,展露出來的修為更是平平無奇,放眼一眾修士之中毫不起眼,沒有半分絕世高人的氣度異象。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普通的散修,能讓一尊絕世金天賦天才不顧一切、執意拜師。
「這小丫頭難道看出來了朱道友的不一般?」
場中氣氛徹底僵持,冰冷又尷尬。
天火宗為首的執事終於按捺不住,緩步踏出,一身宗門制式服飾端莊肅穆,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敲打與隱晦的輕視,緩緩開口:
「小朋友,自古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他目光掃過另外四宗修士,底氣十足,字字清晰:「我天火宗元嬰長老親自教導,宗門靈石、丹藥、功法、秘境資源源源不斷,有宗門庇護,修行一路坦途,是你眼下最好、也是唯一的絕佳去處。你天賦絕佳,前途光明,何苦執著於一位無名無姓、無依無靠的閒散修士,自毀前程?」
這番話看似規勸,實則句句敲打,直白點明跟隨朱俊毫無前途。
一旁其餘三宗的人紛紛暗暗點頭,眼底皆是認同之色,陸瑤皺了皺眉,覺得說的有些過了,而朱俊一臉無所謂,反正他不想收徒,一是真沒心思,二是太高調了。
今日乃是五宗聯合遴選大典,匯聚全城目光,若是百年一遇的金色天賦奇才,最終拜入一個籍籍無名的散修門下,傳揚出去,五宗顏面盡數掃地,定會淪為整個修行界的千古笑談!
就在全場氣氛愈發緊繃、僵持不下之際,一道樸實的身影快步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走上高台。
正是王二丫的父親。
他快步走到女兒身前,溫柔地俯身,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頭頂,帶著無盡的寵溺與安撫,隨後身形嬌小的二丫輕輕抱起。
貼近父親溫暖安穩的懷抱,方才強撐著倔強、獨自硬扛全場壓力的王二丫,所有的堅強瞬間崩塌。
周遭所有人的審視目光、各宗修士的隱晦施壓、朱俊兩次明確的拒絕、識海虛影不停的催促,所有的委屈、無助、惶恐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哇——」
一聲軟糯的哭聲驟然響起,小丫頭埋在父親頸窩,放聲大哭,肩膀微微顫抖,哭得無比委屈。
方才她識海里靈魂虛影的堅持,幾乎失去了自己的主見。她孤零零站在空曠的廣場上,面對萬千道審視、質疑的目光,無人依靠、無人撐腰,渺小又無助。
最讓她難過的是,她滿心赤誠拜師,換來的卻是對方兩次毫不猶豫的拒絕。
那種孤立無援、滿心落空的酸澀委屈,在此刻盡數宣洩而出。
「爹爹……」
小丫頭淚眼婆娑,小腦袋蹭著父親的衣襟,軟糯的嗓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徹底卸下了所有執拗:「我聽爹爹的,爹爹說選哪個,二丫就選哪個。」
她刻意無視了腦海中靈魂虛影氣急敗壞、不停勸阻的怒吼,在她小小的世界裡,眼前溫柔護著她的爹爹,才是唯一可以依靠、絕對不會害她的人。
王爹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安撫,抬眼看向天火宗執事,語氣誠懇篤定,當眾落定結局:「我王家小女王二丫,願入選天火宗。」
話音落下,全場緊繃的氣氛瞬間消散一空。
四宗所有人齊齊鬆了一口大氣,臉上的凝重盡數褪去。
焰靈谷的陸瑤與雲怡對視一眼,二人眼底皆是無比複雜的神色。
方才僵持的片刻里,她們心中確實閃過一絲念頭——想開口勸說,甚至想主動出面,讓朱道友幫忙將這尊絕世天才引薦入焰靈谷,為宗門留住這百年一遇的機緣。
可理智終究壓過了貪心。
朱俊態度堅決、無心收徒,強行強求幫忙只會徒惹不快,且今日五宗同台,若是焰靈谷藉機截胡,必會徹底得罪勢在必得的天火宗,得不償失,二人只能按捺住滿心惋惜,就此作罷。
天火宗執事臉上瞬間綻放出明朗燦爛的笑容,懸著的心徹底落地,連連頷首,心底滿是慶幸:「甚好!甚好!」
他暗自後怕不已,若是今日金天賦天才真執意棄宗門選散修,他們天火宗此番真是顏面盡失,丟人丟遍整個天火山脈一帶了。
好在孩童心性單純,不過一時執念,終究是回歸正途。
再三確認下,無人更換選好的宗門。至此,本次大典高品級的天才遴選徹底落幕。
接下來,城主府主事的白髮老者緩步走出,抬手輕輕下壓,渾厚的靈力聲響徹整座廣場,壓過所有細碎議論:
「橙品天賦以上的遴選結束,各宗歸屬落定!」
話音一轉,目光掃過廣場下方百人的隊伍、等候已久的青、紅品級天賦修士,聲線肅穆:
「餘下青色、紅色品級天賦的人,無破格特招資格!接下來開啟擂台切磋遴選,諸位弟子登台比試,憑戰力、悟性、臨場表現定優劣,五宗仙師臨場觀賽,擇優收錄弟子!」
青、紅天賦只是尋常較好的資質,遠不及橙品之上的天賦得天獨厚,大多是靠著家中丹藥、靈植堆砌,勉強打磨出的修行底子,有些根基不穩、天賦又有限,向來是各大宗門的備選人選,若非擂台表現驚艷,根本入不了各宗負責招收人的眼。
不少少年瞬間面色緊張,雙手暗自攥緊,眼底滿是忐忑與焦灼,也有部分心性桀驁的少年摩拳擦掌,眼底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誰都清楚,這是他們唯一踏入正統宗門、走向更廣闊天地的一步!
「即刻開啟擂台抽籤!」
隨著老者一聲令下,兩名身著天火宗門服飾的年輕弟子,各自捧著一隻漆黑雕花的抽籤玉筒,快步走到隊列前方。
筒內木籤交錯碰撞,發出清脆的簌簌輕響,迴蕩在寂靜的廣場之上。
少年少女們有序列隊,屏息凝神,依次上前抽籤,一根根刻著序號的木籤被陸續抽出,兩兩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