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逼迫不成反被徐子衿幾句狂言駁得啞口無言。滿朝清流名宿連體面都顧不上,頂著漫天風雪奪門而逃,席間那六位核心幕僚更是連夜遞了病帖,大皇子府此刻已然亂作一團。
靖王府書房內,長史低著頭,一口氣將剛剛匯聚來的眼線密報全數倒了出來。
長史說完,退後半步,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著主子的神色。
蕭景琰沒有說話。
他背負著雙手,直挺挺地立在炭盆旁,聽完全部匯報後,腳步稍顯僵硬地挪向窗邊。
他忽然用力一推。
臘月里的夜風裹挾著細碎的冰雪,立刻倒灌進暖熱的書房,吹得案頭堆疊的宣紙嘩啦啦作響。
蕭景琰迎風站著,但很快,他的肩膀開始一聳一聳地發抖。
長史心頭一跳。
殿下這兩月來一直被大皇子壓著,連早朝都被百官冷落。今日聽到大皇子竟然弄出這等足以震動天下的鹿鳴大宴,想必是怒極了。
「殿下,外頭風大,當心受了風寒。」長史趕緊走上前,寬慰道,「大皇子此番舉動太過跋扈,他連五城兵馬司都敢私調,這等僭越之舉,陛下那裡遲早會有決斷。殿下切莫為了這種蠢事氣壞了自家身子。」
冷風嗚嗚地往裡灌。
長史正要上前替他關窗,卻忽然停住了動作。
嗯?三殿下這是在笑?
蕭景琰猛地一把拽回半扇木窗,將漫天風雪隔絕在外。
他轉過臉看向長史時,嘴角邊那一抹快要咧開的笑意已經消失。
他咬著後槽牙,深吸了一大口帶空氣,咳咳兩聲:「把門關嚴,炭盆里的銀骨炭加旺些。今夜起,不管是六部的人,還是宗人府的門客,誰來拜訪都擋回去。就說……就說本王偶感風寒,已經歇下了。」
「下官遵命。」長史躬身抱拳,退出書房。
蕭景琰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書案前,足足站了十個呼吸的功夫。
他那顆心跳得又重又急,似乎就要蹦出來一般!
十息過後,他忽然大步跨到那一整排紫檀木書架前。
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書脊上快速划過,一把抽出許清歡半個月前丟給他,勒令他每日必須反覆研讀的那本舊籍——
《前朝儲位更迭錄》。
書皮邊緣早已被他翻得起了毛邊。
蕭景琰迫不及待地翻開書頁,直接翻到了被他折了一個大角的那一頁。
紙面上,一行墨字赫然入目:光武閉門讀書三年,諸子爭於前而不動,待群雄力竭,方以靜取天下。
蕭景琰的呼吸粗重起來,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一遍又一遍地默讀著這二十三個字。
大皇子私調兵馬司封樓逼迫士子,這對應的不正是書中前朝庶長子擁兵逼宮,引得天下寒門怨聲載道,最終被清流世家群起而攻之的舊事?
明月樓上滿堂朝廷重臣、世家老臣連拐杖都不要,集體拂袖離席,這不正是門閥對上位者徹底寒心,隨時準備改換門庭的歷史規律?
至於那四個連夜稱病、死活不肯踏進大皇子府邸的核心幕僚,更是從龍之臣信心全面崩塌的鐵證!
每一條,每一個細枝末節的演變,全都被許清歡在半個月前輕描淡寫地預判到了。
蕭景琰仰起頭,閉上眼睛:
「大皇子要去台前立規矩,就讓他去跟天下撕咬。他當他的活閻羅,你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這四個字直到此刻,才在蕭景琰的心頭梳理透徹。
蕭景琰根本坐不住了,他在書房中間的空地上來回踱步。
越是拿著眼下的局勢去對照那本《更迭錄》,他骨子裡的血液就越是沸騰得厲害。
他停住腳步,轉身衝到書案後,一把拉開最底層那個帶著銅鎖的暗屜。
手忙腳亂地從裡面捧出一沓邊緣有些泛黃的紙條。
這是整整兩個月來,許清歡陸續遞進來的全部指點。
不多不少,總共十七張。
蕭景琰將這十七張紙條,按照遞進來的先後時間順序,一張一張地攤開。
從第一張只有寥寥八個字的「不沾錢財不碰權柄」。到中間告誡他閉門謝客、研讀先賢註疏。
再到最近一張關於名教制衡與商稅則例的隱晦考題。
起初收到這些紙條時,他只覺得如墮霧中,全靠著一股對許清歡謀略的盲目信任在死撐。
可如今把它們全部鋪開在燭火下,一條為了奪取天下而布下的驚天脈絡,清晰無比地浮現在他的眼前。
終於,他沒忍住。
他猛地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拍在書案邊緣的空處。
「好一個許清歡!」
蕭景琰語氣里全是暢快,連眼眶都泛起了一圈微紅。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半個月前,在御書房暖閣里,他吃完那碗糙米粥後,父皇坐在上首,給老大的評價是「穩重有度」,給他的卻只是一句輕飄飄的「老三純孝」。
那時的不甘與失落,像一把鈍刀子一樣割他的肉。
他想起了那天退朝後,大皇子在狹長的宮道上攔住他,居高臨下地嘲弄他「少去論那些自作聰明的國策大略」時的屈辱。
此刻,這些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屈辱與酸楚,全部化作了一種近乎灼燒的快意,直衝腦門。
老大費盡心血的鋪墊。就在今日,遭到了重創!
而他蕭景琰,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聽了許清歡的話,坐在這間燒著炭火的書房裡,老老實實地讀了兩個月的死書!
長史在書房門外,頂著寒風候了整整兩刻鐘。
他聽見裡頭起初有急促的腳步聲和拍桌子的動靜,後來聲音漸漸平息,這才大著膽子,端著新添的炭盆,小心翼翼地推門走進去。
長史剛一進門,視線掃過書案,整個人便愣住了。
殿下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在屋裡亂砸東西發泄。
相反,蕭景琰端端正正地坐著,在他的面前,只攤開了一本翻開的《周官新義》。
那十七張紙條早已不知去向。
最讓長史感到心驚的是殿下的神情。
那原本盤踞在眉眼間長達幾個月的戾氣與焦躁,此刻竟消退得乾乾淨淨。
此時的長史,竟忽然發覺,儘管跟隨三殿下多年,卻從未在這個主子身上見過的沉穩與篤定。
那是真正看穿了棋局,穩操勝券之人才會有的神氣啊。
長史頓時忍不住眼眶一紅,心底默念叨著:「殿下母后在天之靈,見此,想必也會歡喜了吧!」
聽見腳步聲,蕭景琰這才從書本中抬起頭。
他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破天荒地衝著長史笑了笑,語氣溫和得不可思議:
「外頭冷,別忙活那些炭了。去趟後廚,讓人給本王熱一碗粥來,記得多加些肉沫。」
長史咽了口唾沫,趕忙應聲:「下官這就去準備。」
一刻鐘後。
長史端著一個紅漆托盤迴到書房,盤裡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外加兩碟再尋常不過的鹹菜絲。
蕭景琰拿起竹筷,端起粥碗,大口地吃了起來。
他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碗糙米粥的滋味。
蕭景琰的筷子懸在半空,停了一瞬。
純孝。
「原來如此。」
蕭景琰輕輕放下手裡的筷子,自言自語般呢喃了一句。
長史正站在一旁剪燭芯,沒聽清這沒頭沒尾的話,轉過頭問:「殿下,您方才說什麼?」
蕭景琰搖了搖頭,眼底帶笑,不再答話。
夜色越來越深,外頭的雪下得更緊了。
寅時三刻。
一張紙條,被遞進了府上。
不多時,蕭景琰拆開那折得隨意的信箋。
上面只有十二個字:書讀得如何?該交功課了。
蕭景琰盯著這行透著幾分散漫與調侃的字,看了整整五個呼吸的時間。
五個呼吸之後,他忽然仰起頭,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笑罷,蕭景琰收斂了笑容。
他將那張薛濤箋小心翼翼地壓在鎮紙下,隨後站起身,親自走到書案右側,鋪開了一張嶄新的、帶著淡淡檀香味的明黃色奏摺用紙。
他抄起一塊上好的徽墨,在硯台里緩緩研磨。
動作不緊不慢,心態沉穩如水。
墨汁濃郁。
他提起一支紫毫,飽蘸墨汁,落筆極穩。
他開始起草一份給天盛帝的請安摺子。
這篇摺子,通篇沒有一個字提及外頭鬧得沸沸揚揚的鹿鳴宴。
至於評價半句徐子衿的新學與太學的舊學之爭?非也非也!
論及大皇子私調兵馬司的逾矩之舉再落井下石?不可不可!
蕭景琰只覺得,一個真正的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也未必不是好事啊!
摺子里,他只說自己遵從父皇教誨,這兩個月來閉門謝客,潛心研讀聖賢史書。
隨後,他將筆鋒一轉,用極大篇幅,附上了一段自己閱讀前朝史書時,關於河工修繕與北方旱災賑濟的讀書札記。
那札記里,條理清晰。不但引經據典,甚至連歷朝賑災時的糧食耗損、運河泥沙淤積的數據都羅列得詳實確鑿。
這是他結合許清歡先前的指點,自己琢磨出來的實務心得。
寫到最後一行,蕭景琰手腕微頓,冷吸了口氣,思索片刻後鄭重地寫下了一句話。
「兒臣愚鈍,不及皇兄大才。惟願父皇龍體康健,歲歲安泰。
此,為兒臣閉門讀書兩月之最大所得。」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紫毫筆,拿起奏摺,歡快無比地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