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帝裹著一件玄狐大裘,半個身子陷在紫檀羅漢榻的軟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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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地龍燒得極旺,他的雙腿卻依舊蓋得嚴嚴實實,厚重的貂皮氈毯連一絲風都透不進去。
這位大乾的主宰者,凹陷的面頰透著將死之人的灰敗,唯獨兩側顴骨泛著兩團不正常的潮紅,連喘息聲都透著枯朽的渾濁。
此刻,他手指間,正捏著一份黃絹密報。
鹿鳴宴上的血腥氣,還沒來得及被外頭的大雪蓋住,就已經白紙黑字地送到了這位帝王的手裡。
天盛帝盯著摺子看了片刻,哼出一聲冷笑。
榻前三步開外,總管李公公屈膝蹲在火爐邊,手裡捏著一截黃銅箸,正小心翼翼地撥弄著燒紅的獸炭。
聽見主子這一聲冷笑,李公公頭皮一麻,動作愈發輕微,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啪。
天盛帝隨手將密報丟在榻邊的小几上。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他不疾不徐地念完這二十二個字,隨後閉上眼,再沒半點動靜。
暖閣里死一般沉寂,只剩下藥吊子裡的水沸聲,咕嘟嘟地掙扎著。
足足過了半刻鐘,天盛帝才緩緩偏過頭,半闔著眼皮,對地上的李公公扔下兩個字:「去請徐階。」
李公公如蒙大赦,趕忙放下銅箸,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子時已過三刻。
內閣首輔徐階低眉順眼地邁進暖閣,精光內斂的老眼只飛快地一掃。視線掠過翻騰的藥吊子、燒紅的獸炭、天盛帝裹緊的氈毯,最終死死鎖在几案上那份黃絹摺子上。
一息之間,老首輔的心裡便有了底。
徐階走到榻前四步定住,拱手長揖。大乾歷經三朝,他徐階身為百官之首,得賜贊拜不名、入朝不趨的特權。在這座大乾權力的最中心,他是唯一能站著平視這頭病虎的人。
「坐。」
天盛帝抬起手,隨意地指了指對面那張空著的圈椅。
徐階微微提了提官服下擺,依言落座。
「看看吧。」天盛帝重新靠回軟枕。
徐階拿起小几上的摺子,抖開黃絹,目光在字間快速遊走。摺子上的字裡行間,滿是明月樓那場大戲的刀光劍影。
大皇子私調兵馬司封樓的跋扈、世家權貴當堂發難的兇險、太學碩老厲聲斥責的狂怒。
以及……徐子衿徒手捏碎玉盞,血灑長案的決絕。
徐階越往下看,花白的眉毛挑得越高,直到他看見摺子末尾那段話。
「……新科亞元徐子衿進言。吾輩讀書,當為天地立心……」
徐階剛出聲念出這半句,天盛帝盯著虛空,直接把話頭搶了過去。
「為生民立命。」天盛帝的聲音比方才粗糲了許多,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金石之音。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他一口氣將剩下的話盡數吐出。
話音落地,天盛帝死盯著炭盆里跳躍的火苗,胸腔起伏,沉甸甸地嘆出了一口氣。
「這二十二個字,真是一個比一個高啊。」
暖閣里再次陷入死寂,唯有藥吊子裡的水汽在拼命亂撞。
片刻後,天盛帝轉過臉,語氣突然變得散漫起來:「那個酒盅,是他自己捏碎的?」
李公公連忙躬身:「回主子,是徐亞元親手捏碎的。」
「嗤。」天盛帝冷嗤一聲,「倒是個狠角色,對自己都下得去死手。」
說這話時,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裡,竟詭異地亮起一簇精芒。他收回目光,手指在氈毯上輕輕叩擊。
「被氣昏的那個老傢伙,死了沒有?」
李公公不敢怠慢:「回陛下,人被太學的門生連夜抬回府了,太醫施了針,命保住了。」
「命保住了好。」天盛帝扯動了一下嘴角,聲音幽幽泛冷,「活著,才天天有人去床前噓寒問暖。」
他頓了片刻,把後半句慢悠悠地吐了出來:「天天有人重提,那一晚發生過什麼。」
徐階坐在圈椅上,眼皮輕輕一跳。
好一招殺人誅心!老皇帝這是明擺著要留著那腐儒的命,讓他變成一個活靶子,把世家百年道統的臉面,永遠釘在恥辱柱上反覆鞭屍。
火爐里,藥吊子裡的水滾得愈發暴烈,幾乎要漫出來。
李公公膝行上前,手裡墊著厚濕布,小心翼翼地抽出兩塊燒得通紅的獸炭,強行把火勢壓了下去。
徐階順勢上前一步,將黃絹摺子恭敬地遞迴帝王手中。
天盛帝沒接摺子,反倒幽幽開口,複述出密報上的一句原話:「老大府上的那個長史說——通政司的摺子,壓一日是摺子,遞上去便是案子。」
話音尚未完全落下,天盛帝忽然抬起頭。
「朕的通政司,幾時輪到皇子府替朕壓摺子了?!」
雷霆之音炸響。
火爐旁,李公公手裡的濕布瞬間僵停在半空,身子不可抑制地伏低。
天盛帝拋出這句誅心之論,根本沒打算聽任何人的解釋。
他慢慢將那份決定生殺大權的密折,移到了鎏金銅盆的正上方。
手指一松。
火光大作,滿篇的權謀、暗算與殺機,頃刻間付之一炬。
「老大,話太多了。」
藥汁繼續在瓦罐里熬煮,苦澀的氣味瀰漫開來。
天盛帝偏過頭,重新看向坐在一旁的徐階:「首輔啊,你覺得這二十二個字,如何?」
徐階沒有絲毫遲疑,雙手作揖,坦然答道:「說得極好。」
「老狐狸。」天盛帝指著徐階,乾巴巴地笑罵了一聲。
徐階將雙手籠進寬大的袖袍里,腰身彎得恰到好處,順勢借坡下驢:「夜深露重,老臣不敢多擾陛下清修,老臣告退。」
語畢,他極懂分寸地退後幾步,轉身沒入了殿外的風雪夜色中。
暖閣門重新合上。天盛帝半倚在榻上,嘴裡反反覆覆地呢喃著那幾個字:
「為萬世,開太平……」
「砰!」
藥吊子的陶蓋終究扛不住暴烈的水汽,被猛地頂翻在案上。
李公公如大夢初醒,慌亂地抓起厚棉墊,端起砂鍋,倒出一大碗濃黑如墨的藥汁。他高高托著藥盤,雙膝著地,一步一步跪行至羅漢榻前,將藥碗舉過頭頂。
天盛帝伸出枯樹般的手指,穩穩端起那隻滾燙的瓷碗。他沒有馬上喝,而是感受著瓷胎烙人的溫度。
「李伴伴啊。」
「老奴在!」
「你說。」天盛帝盯著碗底翻湧不息的苦澀藥渣,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陰風,「朕百年之後,這大乾的江山,該交給誰去替朕看住這個……開太平的人?」
李公公渾身的骨頭瞬間軟成了泥,整個人徹底癱伏在地上,連呼吸都停滯了。
天盛帝本也沒指望這閹人能答得上來。
他悶笑一聲,端起藥碗,將那苦不堪言的湯藥一飲而盡。
隨後,李公公不知的是,天盛帝冷冷地瞥了一眼自己,眼底的猜忌與深謀,比這寒冬的夜色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