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衿站在清晨光暈中,看著對面的鄭修遠。
徐子衿清楚得很,鄭修遠確有君子之風。
但他背後的那整座滎陽鄭氏,以及像柳文遠這般附骨之蛆的學閥,才是真正高牆。
那麼……光憑一篇《太虛即氣說》可是遠遠不夠。
徐子衿微微揚起下巴,迎著貢院前街刮來的刺骨冷風,冷冷開口:
「足下文章,引十三家注,辨一字之古今,可謂勤矣。」
柳文遠聽到這話,嘴角勾起。
他當這狂徒終於認慫,知道要給解元公台階下了。
可他臉上的笑意還未綻開,徐子衿的聲音就驟然轉厲。
「然皓首窮經,所得者不過故紙堆中之蟲魚草木!」徐子衿袖袍一拂,直指鄭修遠身後的所有世家士子,「而心之全體大用,終未之見!」
全場寂靜。
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世家從小在藏書閣里背誦生僻字句,在徐子衿口中,全成了研究死物的蟲魚草木,根本看不見天地大道的全貌!
人群極外圍。
書林齋的胖掌柜正踮著腳往裡瞧。
他是個眼裡只有銅板的商賈。
剛剛聽到「皓首窮經」這四個字,他的身軀立馬顫了一下。
大喜!徐子衿這是在當面扇太學祭酒的耳光。
今日之事一旦傳開,全京城的舉子都會瘋了一樣來買這份實錄。
只要一刊印出去,這片紙就是白花花的現銀!!
他忽然看向自己帶來記帳的小夥計。
就見那小夥計嚇得面無人色,手裡握著炭筆,抖得跟篩糠一般。
那半張毛邊紙上,全是被炭筆戳出的黑點,半個成型的字都沒有。
「廢物東西!」胖掌柜急得當場破口大罵。
他兩步衝上前,蠻橫地一把從夥計手裡將炭筆和毛邊紙奪了過來。
他四下張望,根本找不到可以寫字的書案。
情急之下,胖掌柜盯上了旁邊那個賣滷肉湯餅的推車。
他一把推開滿臉愕然的攤主,根本顧不上自己新做的那件湖絲長袍,滑膩的豬油蹭了他一臉,
他嘴裡神經質地默念著徐子衿的每一句話,生怕漏掉半個能賣大錢的字眼。
一旁的小廝連忙遞上幾塊銀子給那攤主,那攤主剛要發作,見到銀子後便喜笑顏開:「好說!好說!」
長街正中,柳文遠已經徹底瘋了。
他無法接受。
自己引以為傲的經義註疏,被一個不知來歷的傢伙說成了毫無用處的蟲魚草木。
柳文遠大聲咆哮著:
「放肆!你這狂徒簡直狗膽包天!」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議論正統學問!」
「鄭兄文章中寫得分明,『理必在經,道必在史』!這才是聖人留下的千古不易之理!你拋棄聖人法度,滿嘴的詭辯,你分明就是用歪理邪說蠱惑人心的異端!」
罵完這句,柳文遠轉身舉起雙手,面向長街上數以千計的士子舉子,更是嘶吼起來: 「諸位同窗!你們都聽見了!此人數典忘祖,竟敢當眾侮辱聖道。若讓他這等妖邪之說橫行士林,我等寒窗苦讀十年還有何用!我大乾的文脈,絕不能斷送在這種狂悖之徒手裡!把他亂棍打出去!將他扭送大理寺懲處!」
那些外地進京的舉子,以及大批思想守舊的太學監生,平日裡最依賴的就是這套註疏規矩。
此刻這徐子衿竟然如此大言不慚!
整個長街出現了巨浪般的聲討:
「歪理邪說!死不足惜!」
「把這狂生鎖拿見官!」
「你懂什麼叫註疏?不學無術的潑皮也敢妄議大道!」
謾罵聲朝徐子衿壓來,將徐子衿孤零零地圍在中央。
李恪等十幾名寒門生員試圖反擊。
可李恪剛喊出一句「你們憑什麼不讓人說話」,便被身後幾個紅了眼的監生一把按住肩膀,連拖帶拽地將他往後方推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直沉默不語的鄭修遠動了。
此時,他眉頭早已深深擰成一個川字。
鄭修遠看得透徹,若是放任柳文遠這般鬧下去,徐子衿名聲雖然毀損,那滎陽鄭氏的家法也就贏在聲大,而非理高。
他可絕不能容忍這般恥辱,立馬抬手道:
「住口。」
正罵得起勁的柳文遠一愣。他扭頭看向鄭修遠,滿臉的不甘心。
「鄭兄,此等狂徒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鄭修遠的目光冷如寒冰。
柳文遠心頭一顫,咬著後槽牙,狠狠瞪了徐子衿一眼,強壓怒火退回了人群中。
周圍那震天的叫罵聲,也因為鄭修遠這一個抬手的動作,漸漸平息下來。
鄭修遠沒有借勢鎮壓,他要徐子衿把話說完。
徐子衿面對這剛剛平息的叫囂浪潮,嘴角泛起一抹譏諷。
他借著鄭修遠讓出的這片寧靜,向前邁出堅實的一步。
他目光凜冽,火力全開。
「聖人垂訓,豈欲後人溺於訓詁、玩物喪志哉?」
「蓋欲人即器求道、即物窮理!爾等將學問變成記問比拼,懸於半空!」
徐子衿甩動寬大的衣袖,冷冷一哼:
「你們口口聲聲講的學問,無非是誰能多背一卷孤本,誰能多認幾個生僻字眼。你們靠著祖宗留下的幾座藏書樓,便妄圖壟斷天下的真理!這等死記硬背的手段,與你們口中的市井之中貨殖之徒計較錙銖,有何異處!」
李恪被這一番話震得渾身發麻,此時此刻,他豁然開朗!
他再也按耐不住,一把推開按住自己的監生。
「徐公子說得好!」李恪雙眼血紅,「學問不落到實處,便是空談帳簿!把壟斷書籍說成大義,簡直厚顏無恥!」
柳文遠等人被四周指指點點的嘲罵聲包圍,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們一個個憋得渾身發抖,絞盡腦汁卻再也找不到半句可以反駁的話。輿論的風向,在這一瞬間被徹底逆轉。
徐子衿看著眼前崩盤的世家陣營,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喘息的餘地。
他再次逼近,與鄭修遠相隔不過兩步之遙。
「足下以經書為天理之極,卻不知天地之氣生生不息。」
徐子衿每一句都敲在眾人的心頭。
「人生於天地之間,稟太虛之氣以為性。若專以經典言理,不知理在事中,便會淪為空談。」
徐子衿停頓了一息。
他看著鄭修遠那雙不斷震顫的眼睛。
「此非聖人之意!」
徐子衿厲聲斷喝,「乃慕虛靜而厭經綸的釋氏餘緒!爾等之學,非舊學,乃亂學!」
亂學!
徐子衿把他們的學問批得一文不值,將其定性為只知道清談虛無、厭惡實幹的佛家異端餘孽。
這是要把門閥世家,開除出了聖人門籍!?
長街上的萬人在此刻徹底失去了聲音。
無數士子張大著嘴巴,被這等驚世駭俗的論斷震驚得無法思考。
鄭修遠的雙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絲絲鮮血甚至都已滲出,他卻全無知覺。
人群邊緣。
胖掌柜趴在油膩的板凳上,手中的炭筆因為用力過猛,在寫完最後一個「學」字時,直接崩斷成兩截。
胖掌柜看著紙上的那通篇記錄,激動得大口喘著粗氣。
「要變天了……大乾的科場,真的要變天了……」
「我……我也要賺大錢了!」
晨風掠過。
徐子衿掃視了一眼四周那群陷入驚駭的眾人。
徐子衿從容地整理了一番被風吹亂的衣領。
步伐穩健,不疾不徐。
在上萬人無比敬畏與驚懼的目光注視下,徐子衿步入那尚未消散的薄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