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爾等皆是亂學

2026-08-27 02:11:56 作者: 楊雪凌
  徐子衿站在清晨光暈中,看著對面的鄭修遠。

  徐子衿清楚得很,鄭修遠確有君子之風。

  但他背後的那整座滎陽鄭氏,以及像柳文遠這般附骨之蛆的學閥,才是真正高牆。

  那麼……光憑一篇《太虛即氣說》可是遠遠不夠。

  徐子衿微微揚起下巴,迎著貢院前街刮來的刺骨冷風,冷冷開口:

  「足下文章,引十三家注,辨一字之古今,可謂勤矣。」

  柳文遠聽到這話,嘴角勾起。

  他當這狂徒終於認慫,知道要給解元公台階下了。

  可他臉上的笑意還未綻開,徐子衿的聲音就驟然轉厲。

  「然皓首窮經,所得者不過故紙堆中之蟲魚草木!」徐子衿袖袍一拂,直指鄭修遠身後的所有世家士子,「而心之全體大用,終未之見!」

  全場寂靜。

  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世家從小在藏書閣里背誦生僻字句,在徐子衿口中,全成了研究死物的蟲魚草木,根本看不見天地大道的全貌!

  人群極外圍。

  書林齋的胖掌柜正踮著腳往裡瞧。

  他是個眼裡只有銅板的商賈。

  剛剛聽到「皓首窮經」這四個字,他的身軀立馬顫了一下。

  大喜!徐子衿這是在當面扇太學祭酒的耳光。

  今日之事一旦傳開,全京城的舉子都會瘋了一樣來買這份實錄。

  只要一刊印出去,這片紙就是白花花的現銀!!

  他忽然看向自己帶來記帳的小夥計。

  就見那小夥計嚇得面無人色,手裡握著炭筆,抖得跟篩糠一般。

  那半張毛邊紙上,全是被炭筆戳出的黑點,半個成型的字都沒有。

  「廢物東西!」胖掌柜急得當場破口大罵。

  他兩步衝上前,蠻橫地一把從夥計手裡將炭筆和毛邊紙奪了過來。

  他四下張望,根本找不到可以寫字的書案。


  情急之下,胖掌柜盯上了旁邊那個賣滷肉湯餅的推車。

  他一把推開滿臉愕然的攤主,根本顧不上自己新做的那件湖絲長袍,滑膩的豬油蹭了他一臉,

  他嘴裡神經質地默念著徐子衿的每一句話,生怕漏掉半個能賣大錢的字眼。

  一旁的小廝連忙遞上幾塊銀子給那攤主,那攤主剛要發作,見到銀子後便喜笑顏開:「好說!好說!」

  長街正中,柳文遠已經徹底瘋了。

  他無法接受。

  自己引以為傲的經義註疏,被一個不知來歷的傢伙說成了毫無用處的蟲魚草木。

  柳文遠大聲咆哮著:

  「放肆!你這狂徒簡直狗膽包天!」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議論正統學問!」

  「鄭兄文章中寫得分明,『理必在經,道必在史』!這才是聖人留下的千古不易之理!你拋棄聖人法度,滿嘴的詭辯,你分明就是用歪理邪說蠱惑人心的異端!」

  罵完這句,柳文遠轉身舉起雙手,面向長街上數以千計的士子舉子,更是嘶吼起來: 「諸位同窗!你們都聽見了!此人數典忘祖,竟敢當眾侮辱聖道。若讓他這等妖邪之說橫行士林,我等寒窗苦讀十年還有何用!我大乾的文脈,絕不能斷送在這種狂悖之徒手裡!把他亂棍打出去!將他扭送大理寺懲處!」

  那些外地進京的舉子,以及大批思想守舊的太學監生,平日裡最依賴的就是這套註疏規矩。

  此刻這徐子衿竟然如此大言不慚!

  整個長街出現了巨浪般的聲討:

  「歪理邪說!死不足惜!」

  「把這狂生鎖拿見官!」

  「你懂什麼叫註疏?不學無術的潑皮也敢妄議大道!」

  謾罵聲朝徐子衿壓來,將徐子衿孤零零地圍在中央。

  李恪等十幾名寒門生員試圖反擊。

  可李恪剛喊出一句「你們憑什麼不讓人說話」,便被身後幾個紅了眼的監生一把按住肩膀,連拖帶拽地將他往後方推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直沉默不語的鄭修遠動了。

  此時,他眉頭早已深深擰成一個川字。

  鄭修遠看得透徹,若是放任柳文遠這般鬧下去,徐子衿名聲雖然毀損,那滎陽鄭氏的家法也就贏在聲大,而非理高。

  他可絕不能容忍這般恥辱,立馬抬手道:

  「住口。」

  正罵得起勁的柳文遠一愣。他扭頭看向鄭修遠,滿臉的不甘心。

  「鄭兄,此等狂徒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鄭修遠的目光冷如寒冰。

  柳文遠心頭一顫,咬著後槽牙,狠狠瞪了徐子衿一眼,強壓怒火退回了人群中。

  周圍那震天的叫罵聲,也因為鄭修遠這一個抬手的動作,漸漸平息下來。

  鄭修遠沒有借勢鎮壓,他要徐子衿把話說完。

  徐子衿面對這剛剛平息的叫囂浪潮,嘴角泛起一抹譏諷。

  他借著鄭修遠讓出的這片寧靜,向前邁出堅實的一步。

  他目光凜冽,火力全開。

  「聖人垂訓,豈欲後人溺於訓詁、玩物喪志哉?」

  「蓋欲人即器求道、即物窮理!爾等將學問變成記問比拼,懸於半空!」

  徐子衿甩動寬大的衣袖,冷冷一哼:

  「你們口口聲聲講的學問,無非是誰能多背一卷孤本,誰能多認幾個生僻字眼。你們靠著祖宗留下的幾座藏書樓,便妄圖壟斷天下的真理!這等死記硬背的手段,與你們口中的市井之中貨殖之徒計較錙銖,有何異處!」

  李恪被這一番話震得渾身發麻,此時此刻,他豁然開朗!

  他再也按耐不住,一把推開按住自己的監生。

  「徐公子說得好!」李恪雙眼血紅,「學問不落到實處,便是空談帳簿!把壟斷書籍說成大義,簡直厚顏無恥!」

  柳文遠等人被四周指指點點的嘲罵聲包圍,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們一個個憋得渾身發抖,絞盡腦汁卻再也找不到半句可以反駁的話。輿論的風向,在這一瞬間被徹底逆轉。

  徐子衿看著眼前崩盤的世家陣營,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喘息的餘地。

  他再次逼近,與鄭修遠相隔不過兩步之遙。

  「足下以經書為天理之極,卻不知天地之氣生生不息。」

  徐子衿每一句都敲在眾人的心頭。

  「人生於天地之間,稟太虛之氣以為性。若專以經典言理,不知理在事中,便會淪為空談。」

  徐子衿停頓了一息。

  他看著鄭修遠那雙不斷震顫的眼睛。

  「此非聖人之意!」

  徐子衿厲聲斷喝,「乃慕虛靜而厭經綸的釋氏餘緒!爾等之學,非舊學,乃亂學!」

  亂學!

  徐子衿把他們的學問批得一文不值,將其定性為只知道清談虛無、厭惡實幹的佛家異端餘孽。

  這是要把門閥世家,開除出了聖人門籍!?

  長街上的萬人在此刻徹底失去了聲音。

  無數士子張大著嘴巴,被這等驚世駭俗的論斷震驚得無法思考。

  鄭修遠的雙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絲絲鮮血甚至都已滲出,他卻全無知覺。

  人群邊緣。

  胖掌柜趴在油膩的板凳上,手中的炭筆因為用力過猛,在寫完最後一個「學」字時,直接崩斷成兩截。

  胖掌柜看著紙上的那通篇記錄,激動得大口喘著粗氣。

  「要變天了……大乾的科場,真的要變天了……」

  「我……我也要賺大錢了!」

  晨風掠過。

  徐子衿掃視了一眼四周那群陷入驚駭的眾人。

  徐子衿從容地整理了一番被風吹亂的衣領。

  步伐穩健,不疾不徐。

  在上萬人無比敬畏與驚懼的目光注視下,徐子衿步入那尚未消散的薄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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