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許有德吃飯記

2026-08-22 20:07:38 作者: 楊雪凌
  江寧官廨的籤押房裡,獸金炭燒得紅旺。

  許久不見的許有德,正靠在椅背上。

  他手裡拿捏著幾份各州縣呈送上來的民情稟帖,翻了幾頁。

  「嘖!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啊。」

  「四野和順、教化廣施、百業安靖,民皆向化!」

  「上等駢文啊!」

  許有德捏著紙頁的手指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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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份摺子被他直直丟在案頭,散開兩邊。

  「看了這許多年,翻來覆去還是這幾套嚼穀。」許有德扯開緋色官服的領口透氣,嘴角掛上一絲冷嘲,「滿紙的盛世文章,字縫裡摳不出半文錢的賦稅。儘是廢話。」

  腹中一陣雷鳴般的聲響傳出,飢餓感來了。

  從晌午到現下,他只喝了兩盞清茶,光顧著查算戶部在江南留存的幾本暗帳了。

  一直候在旁邊添茶的老僕許記立刻弓著腰走上前。

  「老爺,老奴這就去正堂傳話,備上官轎,再點一隊縣衙的快手護著。咱們去前街的名樓里用些酒食?」

  許有德抬手制止。

  他一把解開腰間的玉帶,將那身代表著二品大員身份的官服脫下搭在椅背上。

  「備轎子作甚?坐在那八抬大木盒子裡,掀開帘子全是一幫磕頭作揖的糊塗官,能看清這江寧的真貌?」

  他快步繞過大案,走到側邊的屏風後頭。

  那裡掛著幾件平日裡穿戴的常服。

  許有德扯下一件漿洗得失去光澤的半舊青布直裰,套在身上,熟練地繫緊布帶。

  一個活脫脫在江南水鄉里四處走動、看帳算帳的普通老朽帳房,頓時出現在眼前。

  「你留在裡頭守著,不必跟著。」許有德緩聲交代,「老夫自己去街上走走。」

  沒等許記答話,許有德已經推開籤押房的後窗。

  他順著後院的側門,獨自一人融進了江南濕冷的夜色里。


  南郊原是一片荒蕪的水窪地,現下早就被天盛帝,填成了一片連綿不絕的工場。

  許有德看著這些物件,心緒飛到了近一年前的許清歡身上。

  想起那年歲時,滿城紫煙啊!

  許有德順著石路往南走。

  遠處的鐘鼓樓上,高台報時鼓沉悶地響了三下。

  哦?亥時了。

  若是放在京城或是以前的江寧,入夜二更天,坊門一關,街面上連個鬼影都瞧不見。

  可此時的江寧南郊長街,卻亮如白晝。

  數不清的攤販推著木輪車,車軲轆在石板上吱呀吱呀。

  車上架著油燈、插著火把,火光交織在一起,水銀瀉地一般鋪滿了整條大排長龍的街道。

  熱油下鍋的滋啦聲、商販拉長聲調的吆喝聲、食客大聲划拳的笑罵聲,衝進了許有德的耳朵。

  許有德腳步未停。

  他的眼睛自然是在那些花哨的雜耍攤上多做停留,而是在不斷尋找著那些實打實的攤位上。

  可是走著走著,又不禁算起帳來了。

  一個賣餛飩的攤子,半個時辰能下五十碗。

  一碗淨賺三文,一夜就是三百文。

  這條街上一共有百多個攤位。

  算上食材採買、炭火耗用,一夜之間,這裡要流轉上萬枚銅錢。

  這些錢是哪裡來的?

  是工場裡發放的月錢!

  財富像洪流一樣灌進這座縣城,撐破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規矩。

  經過一處賣大肉包子的雜貨攤前,許有德的腳步慢了下來,停在一面斑駁的泥牆前。

  牆上掛著幾塊破舊的木牌,上面用炭寫著吃食的價碼。

  許有德盯著第一塊木牌。

  「白面肉包」四個大字底下,原本寫著一個「三文」的價碼。

  可如今,那「三」字上被鋒利的刀刃狠狠劃了三道極深的劃痕,木屑往外翻卷著。


  就在劃痕旁邊,用一塊極黑的新炭,重新寫上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數字。

  五文。

  許有德站定在泥牆前。

  兩文錢是個小數字……

  但身為戶部主事,他自然要想上幾分。

  錢啊!江南變得有錢了!

  許有德正想著幾個包子能填飽肚子呢。

  這時,一名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條髒黑汗巾的漢子大步走過來。

  想必是應該是剛從遠處碼頭或者船廠卸完木料。

  「掌柜,拿四個大肉包!」漢子聲如洪鐘。

  漢子伸手往腰間的褡褳里一掏,抓出一把銅錢,數出二十個大子兒,啪的一聲拍在木案上。

  他拿起剛出籠、燙手的包子,顧不上吹氣,一口咬下大半個,肥油順著嘴角流淌到下巴上。

  他付錢付得極為痛快。

  對漲上去的那八文錢差價,連一句多餘的抱怨都沒有。

  許有德在心裡給這漢子算了一筆帳。

  能在船廠賣苦力的人,過去的工錢一天十文,如今海貿大潮壓下來,工場急需人手,一天少說能拿到三十文。

  物價確實漲了,但這些底層苦力手裡的銅錢,漲得更猛。

  市井底層憑著自己手裡的勞力,硬生生吞下了這份可怕的漲幅。

  不錯不錯!這是好事啊!

  許有德轉過視線,繼續往深處走。

  前方一處熟肉攤前圍了人。那是幾個穿著粗棉布衣衫的女子。

  許有德多看了兩眼。

  那衣衫的布料極糙,但洗得平平整整,衣服上沒有打任何補丁,幾個女子的頭髮也用木簪綰得乾乾淨淨。

  原來是工場裡紡織、做精細活計下工的女工。

  「老闆,來半邊豬耳!切薄些,再澆兩勺滷汁!」

  領頭的女子個子不高,嗓音卻出奇的脆亮。

  在她身上,許有德不見得半分以往江南女子站在街邊,碰見外男時的扭捏畏縮。

  「好嘞!」屠夫像平日那般呼來喝去,他臉上堆滿熱切的笑意,大聲吆喝著,「幾位師傅,稍待片刻,這就給您切好包上!」

  屠夫掄起鋒利的菜刀。

  很快,半邊鹵豬耳被剁了下來,落在案板上。

  「一共十二文錢,師傅您收好。」屠夫麻利地將油紙包好遞過去。

  領頭的女子從袖口摸出一個縫著碎花的小錢袋。

  她捏住錢袋底部抖了抖,從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扔在屠夫面前的木盒裡。

  屠夫拿起碎銀,在手裡掂了掂分量。

  他從腰間的褡褳里摸出幾枚銅板,雙手遞了回去:「找您的零喲!」

  番銀。

  許有德嘴角的笑意不停,繼續往前走著。

  霎時。

  遠處大運河的閘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冗長低沉的號子聲。

  「嘿呦——起!」

  上百名縴夫拉長音調的呼聲,壓過了整條長街的喧囂。

  許有德轉過頭,順著火光望向運河。

  兩艘體態極其龐大、吃水極深的官船,正順著水流連夜過閘。

  那船舷幾乎要貼平水面,壓在甲板上的,是用手腕粗的麻繩死死綑紮的百年巨木。

  每一根都需要數人合抱。

  伴隨著運河閘口水浪翻滾的巨響,街角背風的屋檐下,傳出一聲怒喝。

  「成何體統……真真是成何體統!」

  兩名頭戴方巾的老童生並肩立在屋檐下。

  他們身上穿著破舊洗掉色的襴衫,手裡攥著摺扇。

  右邊的童生將摺扇狠狠合在手心上。

  他死死盯著那幾個拎著油紙包、邊走邊笑的女工。

  「男女無防,拋頭露面!」左邊的童生咬著牙縫往外吐字,整個人氣得發抖,「你看看她們身上穿的,那可是細布衫子!良賤不分,亂了尊卑服制!」

  他指著那屠夫的方向,聲音里透著崩潰:「那粗鄙屠戶,居然管一介婦人叫師傅?傷風敗俗,世風日下!聖人的教誨,千年立下的規矩,全讓這幫滿身銅臭的奸商和賤民給敗光了!」

  許有德站在幾步開外,聽得真切,冷哼一聲。

  什麼老古董!待日後清歡狠狠地記上這些人一筆!

  許有德卻心底不由得唏噓。

  他們讀了一輩子名家註疏,滿腦子的微言大義,可他們口袋裡的銅板,連一包帶肉末的下水都買不起。

  而那幾個沒有念過一天書的女工,正用自己掙來的現銀,買著實打實的豬耳朵解饞充飢。

  許有德懶得理會那兩個痛罵世風日下的老童。

  他邁開步子,徑直朝著巷子的盡頭走去。

  巷子尾,一處支著大鐵鍋的湯餅攤前,白熱的蒸汽翻滾升騰。

  滾沸的麵湯散發著濃郁的麥香和骨湯味。

  許有德走到攤前。

  他伸手扯了扯那件半舊青布直裰的下擺,拉開一條長滿油膩黑垢的長凳。

  許有德伸手吆喝,看向上來招呼的攤主。

  「老闆,來碗湯餅!」許有德敲了敲桌子,「多臥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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