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巴倫的往事
雷恩試圖挪動身體。
右臂被兩塊平整的硬木板夾住,外面纏繞著幾層亞麻布。
傷口處似乎已經被處理好了,塗抹著某種藥膏,掩蓋了原本的血腥味。
劇烈的酸痛感傳遍全身骨骼與肌肉。
《黑岩呼吸法》極度透支後帶來的肌肉痙攣還是讓他無法自由行動。
雷恩緩緩轉過頭,想要看清楚這個洞穴的全貌。
距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有一個簡易火堆,還有個人影坐在火堆旁。
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斗篷。
斗篷的邊緣有些磨損,下擺處沾著不少暗紅色的血跡。
此人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樹枝上串著一塊獸肉,正在篝火上方緩慢翻轉。
淡黃色的油脂順著肉塊滴落在火堆之上,濺起點點火星。
那個人影察覺到了雷恩已經醒來。
斗篷微微晃動,停止了翻轉烤肉的動作,緩緩轉過了頭。
一張生鐵鑄造的殘破面具在橘黃色的火光下泛著粗糙的冷光。面具下那雙渾濁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雷恩。
是巴倫。
「絞刑手」巴倫。
雷恩緊繃的肌肉在這個鬆弛了下來不少。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沒有去摸手邊的雙手大劍。
在這種情況之下,一個剛剛幫療傷的人,不需要你去防備。
如果要殺他,早在那個裂谷的雪地里,巴倫只需要補上一刀就夠了。
「你睡得挺沉。」巴倫緩緩開口,隨手把一個水囊扔了過來。
雷恩抬起左手穩穩接住。
他仰起頭,大口灌了下去。
乾涸的喉嚨被溫水滋潤,刺痛感終於得到了一絲緩解。
「那支箭是你放的。」雷恩放下水囊,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水。
「你的劍很重,殺心也很純粹。」巴倫轉過頭,繼續翻轉著那塊獸肉:「但在暴風雪裡,只靠蠻力是殺不死一頭活了上百年的座狼王的。你需要一雙能洞察環境的眼睛。」
雷恩似乎心有所感,看向了岩洞的深處。
在那片火光照不到的陰影里,橫亘著一座肉山。
那是座狼王被雷恩從中間劈成兩半的殘破軀體,它也被巴倫拖進了這個岩洞。
「你一直在跟著我們。」雷恩開口。
「我沒那種閒工夫去跟一群騎士。」巴倫在烤肉上劃開幾道口子,讓油脂更充分地滲出:「我只是在荒原上找刺殺這頭畜生的機會。」
「它很狡猾,從來不離開魔物群的中心。直到今天,你們這群騎士搞出了那麼大的動靜。這才讓我有那麼一點機會。」
巴倫把烤好的一半獸肉割下來,扔到雷恩面前。
「你們把它逼到了絕路。我比你們更熟悉這裡的地形。我知道一旦那頭座狼王如果想要逃跑,這片裂谷是它絕對會選擇的逃生路線。所以,我提前在那裡找了個縫隙,等它自己撞上來。」
雷恩用抓起那塊獸肉,大口咀嚼著,盡力恢復著熱量。
岩洞外,風雪的呼嘯聲依然悽厲。
隨著食物入口,雷恩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在一絲絲恢復。
雷恩咽下最後一口肉,目光落在巴倫那張面具上。
他一直想問這個問題。
從第一次見到這個野騎士,再到今天。
「為什麼?」雷恩的聲音在空曠的岩洞裡迴蕩。
巴倫撥弄柴火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我一直很想知道。」雷恩直視著那張面具下的眼睛:「為什麼要當一個被通緝的野騎士?為什麼要死守著幾十年前的白銀律法不放?又為什麼要來殺這頭座狼王,幫助北境要塞?」
巴倫沒有立刻回答,反倒是問了雷恩一個問題:「你見過真正的冬天嗎,雷恩。」
巴倫看著那團不斷跳動的火堆。
「二十年前,我宣誓效忠艾德里克子爵的領地就經歷了那樣一個長冬。」
巴倫的語氣很平淡。這是一段被在他腦海中被不斷記憶的往事。
「子爵是個好人。他嚴格執行著王國制定的白銀律法,不收苛捐雜稅,甚至把城堡里的過冬餘糧都分給了領地里的農奴。但那無濟於事。凍土裡長不出糧食,獵物在寒潮中死絕。每天都有人餓死在城堡的圍牆外面。」
「直到一個流浪魔法師出現。」
雷恩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自稱帶來春天的使者。」巴倫冷笑了一聲:「他向子爵展示了奇蹟。枯萎的麥苗在雪地里重新發芽,凍死的牲畜重新站了起來。
他告訴子爵,只要在領地中心建立一座法陣,就能讓這片土地永遠免受寒冬的侵擾。」
「子爵信了。他別無選擇。他看著那些重新站起來的牛羊,以為那是神明的恩賜。」
「那個魔法師,就是修斯·血蹄。」
「他沒有帶來春天。他蠱惑了子爵。他抽乾了這片領地的生機,用來完成半巫妖轉化儀式。」
「等我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修斯利用法陣,扭曲了整個領地的心智。子爵成了他手裡的提線木偶,被他操控著,向王國的邊境守衛軍發起了自殺式的衝鋒。」
「這就是王國卷宗里所不曾記載的,艾德里克子爵通敵叛國背後的真相。」
雷恩沒有插話。
他對情緒的感知極其敏銳。他能從巴倫那平靜的敘述中,聞到濃烈的血腥味。
「我當時帶著一支小隊在外巡邏,躲過了一劫。等我趕回城堡的時候,王國騎士團的審判庭已經接管了那裡。」
巴倫默默啃下一口獸肉。
「我以為律法是公正的。我天真地拿著子爵生前記錄下來的隻言片語,帶著那些修斯製作魔法陣的樣本,去向審判庭的騎士申訴。我想證明子爵是被蠱惑的,他沒有背叛王國。這樣雖然子爵已經被處死,但說不定,能救下子爵夫人和那個剛滿七歲的小少爺的命。」
巴倫默默盯著雷恩。
「你猜,王國的那些大騎士是怎麼做的?」
雷恩迎著那道目光:「他們不在乎真相?」
「沒錯。他們不在乎。」巴倫仰起頭,乾笑了幾聲:「當他們發現蠱惑子爵的是修斯·血蹄時。他們恐懼了。」
「他們似乎徹查下去。最簡單、最穩妥的方法,就是把所有的罪名都釘死在艾德里克子爵身上。用一場徹底的清洗,來掩蓋事實的真相。」
「那是一個雨夜。」
「審判庭的劊子手在午夜衝進了地牢。我親眼看著子爵夫人被絞死在城堡的塔樓上,看著那個七歲的男孩被長矛刺穿了胸膛。」
「當時我拔出劍,砍倒了兩個劊子手。然後,我遇到了他。」
巴倫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生鐵面具。
「修斯沒有走,他留下來欣賞他一次失敗的嘗試。」
「我向他揮劍。我用盡了畢生所學的所有技藝,但他甚至沒有把我放在心上。」
巴倫放下手,自嘲地搖了搖頭。
「他只伸出了一根手指,輕輕在我的劍刃上彈了一下。」
「我的劍碎了。劍柄反震的力量震斷了我右臂。他看著我趴在泥水裡,就像在看一條野狗。他連殺我的興趣都沒有,只是嘲笑我的忠誠連個笑話都算不上。」
「隨後他便從容地消失在雨夜裡。」
「從那以後,我就是這副樣子了。」
「國王的律法只對弱者露出獠牙,卻在強者面前搖尾乞憐。既然那個世界已經沒有了公道,那我就用子爵領地上的規矩來行事。白銀律法沒有廢除,至少在我的劍下,它依然有效。」
「在那之後,我在北境像個幽靈一般,我殺強盜,我吊死人渣。同時,我也在找修斯·血蹄。」
巴倫站起身,走到洞口邊緣,為這段往事畫上一個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