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大豐發電廠方向騰起的黑煙,像一條烏黑的巨蛇,盤旋入空。
作戰室里的人都沉默了。
李世同的手還在指著那個方向,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簡運峰一拳砸在沙盤邊緣,震得代表蠻子的小旗子倒了一片。
「媽的!這幫畜生是屬狗的嗎?鼻子這麼靈!」
周昌超前腳剛領命去查油,後腳油庫就炸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剛才作戰室里的消息走漏了!
左歡沒有暴怒,反而冷靜下來。
他坐回了椅子上,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在桌面上輕輕頓了頓。
「都坐下。」
左歡劃燃火柴,點上煙深吸一口。
這屋裡只有四個人。
李世同,簡運峰,甘在生,還有他自己。
這三個人,是跟他一起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如果連他們都信不過,這仗也就不用打了,直接抹脖子更痛快。
既然人沒問題,那就是地方有問題。
左歡的目光,一寸寸掃過這間作戰室。
牆壁,地圖,桌椅,電話線,還有那盞搖搖晃晃的吊燈。
這裡並不是原警備部的核心區域,只是為了方便甘在生和李世同匯報工作,臨時設下的作戰室。
雖然是臨時的,但每天例行檢查三次,親衛連甚至會用探雷器掃一遍。
這年代的竊聽技術很落後,如果是電子設備,早就被發現了。
那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呢?
左歡的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擊著,眼睛看著窗外數百米處的房屋。
噠,噠,噠......
他的腦海里出現了一個人,路佳怡!
那個靠唇語竊取情報的蠻諜......
外面的距離,如果有一架非常精密的高倍望遠鏡,再加一個唇語高手,這邊的談話還真可能被猜到。
「萬夫長,我去把周昌超抓回來審!」
甘在生咬著牙,手按在槍套上,「這小子雖然是咱們的人,但保不齊……」
「坐下。」
左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跟周昌超沒關係。他的祖宗十八代,早被他們老闆查了個遍,有問題還會留到這裡嗎?」
「那……」
左歡沒接話,突然站起,提高了音量,語氣中充滿了懊惱和憤怒:
「該死的蠻子!竟然把發電廠的油給點了!那是咱們最後的指望啊!」
他把菸頭狠狠摔在地上,火星四濺。
「老李!」
「有!」李世同條件反射地立正。
「發電廠的油沒了,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左歡大步走到李世同面前。
「你馬上回駐地!把那裡的備用燃油,全部給我嚴密保護起來!」
李世同愣住了。
備用燃油?
御史軍操場上,只有幾百個空油桶!
「萬夫長,咱們……」
李世同的話還沒出口,就看見左歡垂在身側的手,極其隱蔽地擺了兩下。
李世同這樣的人精自然秒懂,眼皮一跳,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脖子上的青筋都憋了出來。
「是!那批油是咱們最後的家底了,本來打算留著突圍用的!」
李世同吼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悲壯」。
左歡繼續大聲下令:
「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把油都搬到操場上,嚴加看管!那是給援軍準備的,少了一滴,我拿你是問!」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把機槍連都調過去,誰敢靠近半步,格殺勿論!」
「去吧!動作要快!」
李世同敬了個禮,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簡運峰和甘在生對視一眼,兩人都是人精,看著左歡那隻還在背後輕輕擺動的手,瞬間明白了什麼,也都把嘴閉得嚴嚴實實。
左歡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抽悶煙。
魚餌撒下去了。
就看這水底下的王八,到底聰不聰明了。
……
城裡實行了最嚴酷的宵禁,沒有電,只有稀落的屋子裡燃著燭火,街道上無車無人。
只有御史軍駐地,操場四角燃著篝火。
幾百個鐵皮油桶被堆在操場靠牆一側,上面蓋著帆布。
周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幾挺QJZ-89式重機槍架在沙袋後,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四周的黑暗。
李世同甚至親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油桶邊上,手裡提著槍,一副要與油桶共存亡的架勢。
這樣的防範力度下,任何懷有不軌之心的人還沒走近,就會被亂槍打成肉泥。
而在御史軍駐地大門的正對面,隔著一條馬路,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築群——考試院。
這裡樓層較高,視野開闊,正好能俯瞰整個御史軍的操場。
考試院三樓,一間廢棄的教室,正是上次十先生向左歡放暗箭那間教室。
窗戶被推開了一道極窄的縫隙。
一個人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精眼睛。
他已經在黑暗中潛伏了兩個小時。
五百桶燃油。
看左歡現在對油料的緊張程度,這些油就必須毀掉。
黑衣人動作熟練地從背後的長條布包里取出一把摺疊弩。
弩體黝黑,沒有反光,結構精巧複雜,。
接著,他又摸出一支特製的弩箭。
箭杆是中空的鋁合金,箭頭處綁著一管黃色的炸藥,引信很短。
這種距離,用槍會暴露位置,而且很難引爆燃油。
只有這種特製的爆炸弩箭,才能在無聲無息中製造出一片火海。
黑衣人半跪在窗前,將弩箭卡入槽中,絞盤緩緩拉緊,發出極其細微的「咔咔」聲。
他舉起弩,透過簡易的瞄準具,鎖定了操場人民那堆油桶最密集的位置。
風速,偏東風,三級。
距離,兩百米。
修正角度。
黑衣人的呼吸變得綿長,手指搭在了扳機上。
呲......
他掏出火摺子,點燃了引信。
火花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嘣!
弓弦震動,弩箭如同一道閃電,精準的扎入了他瞄準那個油桶中。
下一秒。
轟!!!
爆炸聲在操場人民炸響。
衝擊力將外層的幾個鐵皮桶直接撕裂,碎片橫飛,狠狠地砸在周圍的沙袋上。
士兵們亂作一團,有人端槍亂瞄,有人拿著滅火器往前沖。
教室里,黑衣人並沒有急著撤退。
他依然半跪在窗前,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那團爆炸的煙霧,等待著那沖天而起、無法撲滅的烈焰。
燃油一旦被引燃,那種火勢是極其恐怖的。
然而。
一秒。
兩秒。
......
煙霧散去,只有那枚炸藥爆炸留下的痕跡。
那些被炸裂、炸飛的油桶,靜靜地躺在地上,露出裡面乾癟癟的內壁。
沒有火。
連一點火星子都沒有。
那些桶……是空的?
黑衣人的瞳孔猛地收縮,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中計了!
他放下望遠鏡,抓起地上的布包就要轉身。
但是,當他轉過身的那一刻,身體卻僵住了。
教室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筆挺的將官呢子大衣,沒戴帽子。
左歡!
他靠在門框上,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就像是看著一隻自投羅網的老鼠。
黑衣人的手慢慢摸向腰間的短刀。
「我要是你,就不動。」
「你們那個侏儒殺手,就是在這間教室被我逮住的。」
左歡站直了身子,一步步向他走來,皮靴踩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腳印。
「可惜,你們的腦子還是差了點。」
黑衣人渾身肌肉緊繃,死死盯著左歡的咽喉,尋找著必殺的一擊。
左歡在他三步之外停下,微微偏頭,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黑衣人蒙面的臉。
「我該怎麼稱呼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