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奪門 三
衛明踩著西安門內濕滑的青石板,靴底陷入混著暗紅血水的泥漿,在昏暗搖曳的火把光線下,閃爍著一種不祥的、混雜著暗紅的色澤。
甫入城門洞,一股濃烈的血腥與鐵鏽氣息混合著潮濕的霉味便撲面而來,幾乎令人室息。兩側石壁上刀痕血印。
地上倒伏著羽林衛屍體,姿態扭曲,更多的是那些追隨大義而來的百姓,衣衫襤褸倒在冰冷濕滑的地上,鮮血從柴刀棍棒旁汩汩流出,將本就渾濁的泥水染得更加污濁。
一地的狼藉,訴說著這場突襲的慘烈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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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行至門洞深處,即將踏入內城之際,頭頂上方投下的巨大陰影讓他腳步猛地一頓!
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
只見城門洞拱券的正中央一道寬厚如門扇、包裹著厚厚鐵皮的巨石,赫然懸停在離地僅約五尺的高度!
閘槽內壁,新鮮的、深刻的刮擦痕跡清晰可見,顯然是強行卡停時留下的恐怖印記。
閘板底部那排猙獰的鐵齒,距離地面不過一人多高,在火把跳躍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冷而致命的寒光!
雨水順著冰冷的閘板邊緣滴落,砸在血水窪中,發出沉悶而詭異的「滴答」聲。
衛明的心驟然沉入谷底,一股強烈的後怕攫住了他!
他瞬間明白了這半懸的千斤閘意味著什麼!
守軍竟在最後關頭放下了這致命的機關!
一旦此閘完全落下,沉重的鐵閘將瞬間把進攻的隊伍攔腰斬斷!
城外的後續部隊將被隔絕在外,城內的前鋒則成了瓮中之鱉,內外斷絕,首尾不能相顧!
更可怕的是,如此沉重的機關閘門,一旦完全落下,依靠人力短時間絕無可能重新升起,整個進攻計劃將功虧一簣!
他對此竟毫無預案!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這小小的疏忽,險些葬送整個奪門行動!
「嘶————」
緊隨其後的鄭森、常永祚等人也看到了這懸顱般的巨閘,無不倒吸一口涼氣,臉上血色褪盡,駭然之色溢於言表。
方才奪門成功的興奮,瞬間被這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澆滅大半。
衛明定了定神,壓下翻湧的心悸,低喝一聲:「低頭!過!」
眾人屏住呼吸,彎腰屈身,小心翼翼地、一個接一個地從那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千斤閘下鑽過。
冰冷的鐵鏽味仿佛貼著鼻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壓力。
剛進入城內稍開闊處,韋小乙迎了上來,身上血跡斑斑,臉上帶著心有餘悸的激動。
「殿下!方才好險!守城的狗官見咱們衝進來,眼看擋不住了,竟然狗急跳牆,喪心病狂地想放下這千斤閘斷我後路!閘門落下的聲音像打雷一樣,真是嚇人!」
他眼裡滿是難以置信:「若非蔣愣子————蔣開山這呆子,真是天神下凡。
那呆子就在閘下!眼見巨閘砸落,竟不閃不避,狂吼一聲,就用他肩膀生生頂住了!
那閘板怕有千斤之重,落勢何等兇猛!我親眼見他渾身骨節爆響,臉憋得紫紅,腳下青石都踩裂了!」
「全靠他這捨命一頂,後面幾個機靈的弟兄們才反應過來,拼了命地衝上去,用肩膀頂,用能找到的木頭、石頭、甚至死屍往上墊!這才沒讓閘板徹底落下,卡在了半空!」
「小人立刻帶人衝上城樓,把那幾個想砍斷最後吊繩的王八蛋宰了,又把絞盤重新絞緊,這才把這千斤閘懸停!現在正在想辦法把這閘重新吊起,殿下放心,保證通道無憂。」
衛明聽得心潮起伏,自光急掃:「蔣開山何在?速速喚來!他可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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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小乙應聲而去,很快便將那鐵塔般的漢子帶到衛明面前。
蔣開山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卻帶著點憨直:「蔣開山參見殿下!」
「快起來!」
衛明上前一步,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他,尤其仔細看向他的雙肩,「傷著沒有?筋骨可有礙?那閘重逾萬鈞,絕非人力可抗!」
他伸手就要去按蔣開山的肩膀,想探查其傷勢。
蔣愣子撓了撓頭,嘿嘿傻笑:「謝殿下掛心!俺沒事!就是肩膀有點酸,壓得有點憋氣,現在早好了!您看!————」
他挺直腰板,用力拍了拍自己寬闊的胸膛,發出沉悶的聲響。
衛明讓他活動了一下臂膀,果然行動如常,還不放心,又親自上前仔細查看。
只見蔣開山身上那副厚實的鐵甲,左肩位置的簡陋的肩吞已被壓得深深凹陷,扭曲變形,邊緣甚至崩裂開來!
甲葉縫隙里還殘留著閘板鐵齒刮擦的痕跡和石粉碎屑!
可想而知當時承受了何等恐怖的壓力!
但看他面色紅潤,氣息平穩,除了肩頭有些紅腫淤青,竟真的筋骨無礙!
衛明心中震撼無以復加,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隨即湧起巨大的驚嘆與喜悅!
他重重一拍蔣開山那堅硬如鐵的臂膀,朗聲贊道:「好!真乃神將也!孤今日能入此門,此役,蔣開山當居首功!孤必重賞!」
一旁的馮可賓目睹此景,眼中精光一閃,立刻上前一步,對著衛明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刻意拔高的激動與篤信:「殿下!此非人力可及,實乃天命所歸之兆!這位壯士天生神力,扛萬鈞如舉鴻毛,為我軍力挽狂瀾,豈非太祖高皇帝在天之靈護佑?依臣淺見,此等壯舉,堪比太祖麾下悍將胡大海再世!此乃天賜神將,特來襄助殿下,挽狂瀾於既倒,扶社稷於將傾!此乃天命所歸之兆啊!」
他又轉向鄒之麟:「鄒御史文采斐然,當為蔣壯士作傳,將此間詳情,蔣壯士之神勇,廣為傳頌!使南京城、使天下百姓皆知,太子殿下乃真命天子,得太祖護佑,特遣當年麾下神將下凡輔佐!如此,民心所向,大勢所趨,何愁奸佞不除?何愁大明不興?」
衛明聞言,心中感慨這馮可賓真是做宣傳的好苗子!瞬間便想到藉此事大做文章。
不僅點出了蔣開山「手托千斤閘」一事的傳奇色彩,更將其與太祖當年麾下悍將胡大海聯繫起來,賦予太子「天命所歸」的神聖光環!
這正是凝聚人心、鼓舞士氣的絕佳素材!
他立刻看向一旁的鄒之麟,鄭重道:「馮少卿所言甚善!鄒愛卿,此事就託付於你!
今日托閘之事,蔣開山之勇,務必詳實記錄,文辭可稍作宣染,務求振奮人心,昭示天命!日後凡有忠勇壯士立下殊勛,亦當借愛卿之筆,使其名傳於市井,功載於史冊!孤要讓天下人都知道,追隨孤靖難勤王的,皆是忠肝義膽、可歌可泣的豪傑!」
鄒之麟肅然領命。
衛明環顧四周,奪門之戰已然落幕,短暫的激烈廝殺留下了滿目狼藉。
奪門之戰雖勝,然屍骸枕藉,傷者哀鴻。
幾名常家沙兵正將捆成粽子般的項城伯常應俊拖拽過來。
這位新晉伯爵一身簇新的蟒袍此刻沾滿泥濘血污,狼狽不堪,臉上混雜著驚魂未定與難以置信的絕望,口中兀自喃喃:「誤會——定是誤會——本爵要見陛下——要見馬閣老——」
衛明目光掃過,未作停留。
他的視線牢牢鎖在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孔上——有幾名他麾下的常家沙兵,有臨時加入、此刻卻倒在血泊中的平民義勇,還有幾個試圖反抗被重傷的羽林衛。
穿越前身為軍醫的本能,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燙著他的神經。
「打掃戰場!速速救治傷員!無論敵我,盡力施救!」
衛明的聲音不高,卻在嘈雜混亂的城門口清晰地響起。
他深知此刻爭分奪秒殺向皇城更為重要,但放任這些因追隨自己而倒下的生命在泥濘中掙扎至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做出的抉擇。
巡城御史鄒之麟聞聲,心頭一熱。這位太子殿下,果真有仁君之相!
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仁心,澤被蒼生!此事交給老臣與馮少卿,殿下無需多慮,請統兵速攻西華門,擒拿昏君奸佞要緊!」
有過通濟門獄中救護、常府街血戰善後的經驗,鄒之麟對此類事務已算駕輕就熟。
這位在官場沉浮半生、專司瑣碎實務的文官,此刻展現出驚人的效率。
他迅速點了幾名老成幹練的吏員,又朝周圍那些驚魂甫定、又帶著幾分好奇與敬畏的圍觀百姓高聲呼喝:「父老鄉親!太子殿下仁德,不忍見傷者受苦,死者曝屍雨夜!
有把子力氣的,速來相助!抬人避雨,尋門板、尋布帛!善舉必有福報!
力氣弱者,速去附近藥鋪、醫館敲門請大夫!
亮明中兵馬司旗號,說奉太子令諭救治義民,請他們務必開門施援!」
很快,便有義民應聲而出,鄒之麟指揮若定:命人將附近一座未及上鎖的官倉騰出部分空間;安排吏員登記傷者身份、傷勢輕重;指揮百姓用門板、床板小心搬運;又令人速去附近藥鋪,無論砸門還是付錢,務必請來大夫,搜羅金瘡藥、止血散。
他一邊指揮,一邊已快步走到一個呻吟不止的羽林衛傷兵旁,單膝跪下,不顧泥污,解下自己腰間汗巾,動作不算純熟卻異常堅定地去按壓對方腿上還在冒血的豁口。
那傷兵起初面露懼色,待看清是位身著官袍的老者親自救護,掙扎微弱了幾分。
旁邊的吏員和幾個膽子大的百姓見狀,也慢慢靠攏過來,學著樣子幫忙。
看著鄒之麟鬚髮皆白卻步履不停、條理分明地調度,混亂的場面竟在極短時間內變得井然有序。
傷員被陸續抬入乾燥避雨的倉房,呻吟聲似乎也減輕了幾分。
衛明心中感慨:此等瑣碎樞機、安撫民情之事,非此等老成幹練之文臣不能為!
常延齡、梅春能衝鋒陷陣,楊大壯能整軍經武,然此等撫恤善後、維繫人心之細務,鄒之麟實為幹才!
衛明收回目光,轉向身旁按刀而立的鄭森,眉頭微鎖:「大木,按原定方略,此西安門當由懷遠侯自太平門率主力來攻。然事起倉促,孤帶兵至此,竟一舉破關。如今,是固守此門,待懷遠侯大軍匯合?抑或趁勝進擊?」
鄭森年輕而英挺的面龐在火光下顯得異常冷靜,眼神鎮定。
他略一沉吟,抱拳道:「殿下,兵貴神速!守門羽林潰散,項城伯被擒,此間消息必已驚動內廷!若固守待援,恐給昏君與馬、阮喘息之機,或調兵反撲,或棄城遁逃!末將以為,當留少量精兵固守此門並照看傷員,接應懷遠侯。其餘兵力,直撲西華門!」
他手指向皇城西側,語氣斬釘截鐵:「西華門乃宮禁要衝,亦是通往內宮之咽喉!若能一舉奪下,則皇城西南盡在掌握,既可堵死昏君外逃之路,又能震懾奸佞巢穴!即便一時難下,將其堵住、隔絕內外,亦為上策!至於至於府庫金銀,皆是死物,待大局初定,探囊取物耳!當務之急,應鎖其咽喉!」
衛明目光閃動,鄭森的分析切中要害,思路清晰,深合兵法「兵貴神速」之理。
他果斷點頭:「大木所言極是!便依此計!」
隨即下令:「楊瑞甫聽令!」
「末將在!」楊大壯按捺住激動,轟然應諾,甲葉鏗鏘。
太子將如此重任交予他,正是「瑞甫」二字深得信任的明證!
衛明目光銳利:「吾欲以你中兵馬司甲兵為前驅,即刻整隊,隨孤攻擊西華門!
彼皆重甲在身,長槍硬弓,破敵營壘更得其法!務必搶占先機,封死其門!
若敵守備鬆懈,則相機奪之!若遇強阻,則圍而不攻,待孤與懷遠侯主力匯合!」
「末將遵命!必不負殿下所託!」
楊大壯聲音洪亮,眼中戰意熊熊。
他下意識地望向自己手下那些甲兵,第一陣除了蔣開山立下奇功,其餘人只是嚴整陣型以為後衛,並未參加戰鬥。
尤其剛才聽到衛明托鄒之麟為蔣開山作傳酬功,現在這些士兵眼中都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表情。
衛明又對常永祚命令:「方才奪門之戰常府子弟已立奇功,第二陣改由中城兵馬司甲兵為前鋒,愛卿率常家沙兵為策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雖勇猛但護具不足的沙兵,以及死傷尤為慘重的義民,語重心長補充道:「方才奪門,常家兒郎無甲上陣,雖然一戰成功,但受傷者眾,切記,約束常家子弟,毋使其復作無謂犧牲!另,留三十名常家沙兵於此,助鄒御史、馮少卿扼守西安門,警戒殘敵,接應懷遠侯!」
「末將遵令!」常永祚亦抱拳應道。
衛明又轉向鄒之麟:「鄒卿,約束百姓義勇之事,交託於你。令其協助固守西安門、
救護抬治傷員、維持此間秩序即可。後續戰陣兇險,非其所能,徒增傷亡,勸其莫去。」
「殿下明鑑!老臣領命!」
鄒之麟深以為然。方才奪門,百姓以「亂民」之勢攪亂守軍,居功不小。然戰場之上,面對披甲執銳、結陣而戰的正規軍,僅憑血氣之勇而無章法配合的平民,傷亡必然慘重。
衛明此令,既是愛惜民力,亦是務實之舉。「老臣在此,必保傷者不棄,城門穩固!
百姓義舉,老夫自當安撫引導,曉以大義,使其知曉救護同袍、守御後路,其功亦巨,斷不使其生出被遺棄之憾!殿下只管揮師向前!」
他立刻轉身,向那些仍聚攏在旁、手持簡陋器械、臉上猶帶亢奮的百姓高聲宣告太子仁德與嚴令,引導他們投入力所能及的輔助事務。
很快,城中兵馬司甲兵在楊大壯的厲聲喝令下,刀槍如林,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集結完畢,鋒刃寒芒在雨夜中連成一片肅殺的冷光。蔣開山仍然擎著「奉天靖難」大旗,站在隊伍最前面。
衛明最後掃了一眼方才的戰場,目光在那些被抬走的傷員身上停留一瞬,隨即變得無比堅毅。他翻身上馬,劍指東方沉暗的夜空,那裡,西華門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出發!目標——西華門!」衛明的聲音穿透雨幕,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這支精銳甲兵組成的箭頭,向著皇城的心臟,沉默而堅定地刺去!
楊大壯大吼一聲:「列隊!前進!」
中城兵馬司的甲兵迅速結成緊密隊形,長矛如林,踏著尚帶血水的石板路,向皇城深處堅定地開去。
常家沙兵們緊隨其後,沉默如影。
三十名精悍沙兵則留了下來,眼神警惕地守住西安門各處要害。
雨絲依舊細密,卻澆不滅這奔湧向前的鐵流。
鄒之麟望著遠去的隊伍,深吸一口帶著血腥與雨氣的涼風,轉身繼續投入繁雜的善後之中。
他知道,今夜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而這座剛剛被「奪」下的西安門,將是風暴中一個至關重要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