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老臉一紅,苦笑著點頭:
「陛下聖明……是有這麼幾塊難啃的骨頭。皆是跟著臣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如今太平了,沒了仗打,心氣兒高了,規矩卻散了。臣若嚴懲,怕寒了舊部的心;若放任,又恐壞了水師的規矩。」
「那就借著這次『出海護航』之名,把他們盡數打發給藩王,充作僱傭軍吧。」
朱慈烺輕描淡寫,卻字字誅心。
「他們若立了功,那是藩王的福氣,也是朝廷的利;若折在海外,那是他們命數,也是藩王的差事。一來二去,水師便清淨了。岳父,這筆帳,你算得清嗎?」
鄭芝龍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精光大盛,猛地一拍大腿,差點把桌上的杯子震翻:
「高!陛下實在是高!」
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臣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這幫刺頭,平日裡臣管不了,藩王可管得了!讓他們去海外替藩王賣命,既能肅清水師,又不傷臣與舊部的情份……陛下聖慮深遠,臣……臣拜服!」
看著岳父那副恍然大悟、如釋重負的模樣,朱慈烺嘴角微揚,又恢復了溫和的語氣:
「對了,大舅哥那邊如何了?」
「回陛下。」
鄭芝龍立刻回道:
「成功在皮島甚好。完全按陛下旨意,在島鏈間設卡,過往商船繳『平安費』即可通行無阻。如今那一帶海面,商旅絡繹不絕,再無海寇敢犯。皮島已成大明海疆第一道堅實的屏障。」
「嗯,做得不錯。」
朱慈烺點頭。
「那倭人呢?」
提到日本,鄭芝龍神色瞬間凝重起來,壓低了聲音道:
「這也是臣正要奏報的。自陛下滅建奴、復台灣後,倭人已嚇破了膽。德川幕府如今閉關鎖國,看似龜縮,實則在暗中瘋狂打造鐵甲船,練兵習炮,日夜不息。臣探得消息,他們似乎早有預料,防備我大明日後問罪。」
「怕了?」
朱慈烺冷笑一聲,眼中寒芒一閃而逝。
「那是自然。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不過,日本的事兒,朕不急。」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從容不迫:
「讓成功照舊收他的平安費,不必理會倭人的小動作。兩三年後,等朕的鐵路鋪好了,那時候再去算總帳。屆時,朕送他們一份更大的『驚喜』。」
「兩三年……」
鄭芝龍咀嚼著這個時間,心中凜然。他明白了,皇帝這是在等大明自身的工業筋骨長成,要用更徹底的碾壓去解決日本,而不是現在去打一場消耗巨大的登陸戰。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卻輕柔的腳步聲。
太監馬寶快步走來,低聲稟報:
「皇爺,太后身子有些不適,怕是秋燥引起的風寒,太醫已去請脈。太上皇請您過去一趟。」
朱慈烺神色一緊,立刻起身:
「岳父,小妹,你們先用,朕去探望母后。」
鄭小妹連忙起身,臉上滿是關切,卻並未跟著去,而是乖巧地應道:
「陛下快去,爹爹難得進宮,妾身陪爹爹用膳便是。」
朱慈烺點頭,匆匆離去。
亭中只剩下父女二人。
鄭芝龍看著女兒,見四下無人,壓低了聲音,語重心長地叮囑道:
「小妹,陛下如今是萬乘之尊,日理萬機。但你要記住,子嗣為大。你一定要儘早為皇家開枝散葉,誕下皇長子。只有這樣,你的地位才能穩如泰山,咱們鄭家,才能在這朝堂之上,立於不敗之地。」
鄭小妹聽著父親的話,想起方才丈夫對自己的體貼,想起他親自為父親斟茶的模樣,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霞,嬌羞地低下頭,用細若蚊蠅的聲音應道:
「爹……女兒知道了。」
幾天後,工部的奏報如同雪片般飛入乾清宮。
各地船廠已完工大小戰船千餘艘,無論是運力還是火力,皆足以支撐一場跨洋遠征。
這日,朱慈烺在乾清宮西暖閣,並未大張旗鼓,只是平靜地揮毫寫下一道旨意,經由通政司下發:
「准在京諸藩王,來年開春,揚帆出海,就藩安南、美洲、北美封地。」
旨意一出,京中譁然,但各方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首先是藩王們。
自從收到那份明碼標價的「軍械物資清單」,並在萬壽節後見識了那些燧發槍、熱氣球的威力,這群大明最頂級的宗室便已按捺不住。
如今旨意一下,整個宗室圈子都沸騰了。
楚王府、周王府、魯王府……一輛輛馬車在驛館間穿梭。
藩王們不再整日泡在酒樓茶館,而是忙著招募流民、挑選家將,清點行裝。
對他們而言,京城雖好,但處處受朝廷節制,還要忍受清流官員的白眼。
如今能去海外做「土皇帝」,擁有自己的軍隊、封地和貿易特權,簡直是從籠中鳥變成了林中虎。
欣喜若狂,莫過於此。
其次是朝堂大臣。
當洪承疇、李邦華、倪元璐等內閣大臣看到旨意時,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沒人出班反對,甚至沒人多說一句話。
他們私下裡都鬆了口氣。
這群「祖宗」在京城,每年消耗的祿米、錦緞、銀錢是個天文數字,還時不時因為占地、搶人、違規逾制給地方官找麻煩。
如今把他們打發去海外,雖然帶走了部分兵力,但也徹底甩掉了一個巨大的財政包袱和維穩隱患。
這是一舉兩得的美事,誰又會去自討沒趣地阻攔?
最後是京城的百姓。
相比於官員的「鬆氣」,百姓們的反應則更加直白和熱烈。
茶館裡,說書先生拍著醒木,講的不再是什麼封神演義,而是新編的段子:
「待到來年之時,咱大明王爺們坐著大寶船,帶著幾千精兵,還有那『神機鐵堡』,轟隆隆一聲響,就把海外那些紅毛鬼的城堡給砸塌了!咱們大明的王爺,那是去海外打江山的!」
台下茶客們嗑著瓜子,交頭接耳,臉上帶著一種「終於把這些大爺送走了」的慶幸和「我大明威加四海」的自豪。
「可不是嘛,這群王爺走了,京城的米價都能便宜兩文錢。」
「嘿,只要不打仗,能掙錢,讓他們去哪兒都行!」
時間來到十一月。
北風卷著雪沫子扑打在皇極殿的琉璃瓦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殿前的銅鶴、銅龜被白雪覆了一層,遠遠看去像是什麼巨大的白色鳥獸蹲伏在丹墀兩側。
西斜的日頭從雲縫裡漏出最後一縷光,把整個紫禁城染成一片蒼茫的金灰色。
朱慈烺站在皇極殿二樓的窗前,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輕輕搭在窗欞上。
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鑽進來,吹得他衣角微微飄動,可他卻像渾然不覺似的,目光落在遠處,越過宮牆,越過灰濛濛的屋頂,越過那一片被雪覆蓋的瓊島,一直望到天邊。
天邊什麼都沒有。
只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貼到地上。
他看了很久。
身後,御案上堆著厚厚一摞奏報,硃批的墨跡還沒幹透。
那些摺子來自天南地北,北直隸巡撫報豐收,說今歲雖遭了春旱,好在紅薯耐旱,畝產仍有兩千斤上下,百姓得以安穩過冬。
遼東經略奏屯田大熟,說流亡多年的遼民逐漸回歸,去年墾荒三十萬畝,今年又增二十萬畝,倉廩充實,雞犬相聞。
漕運總督上疏,稱運河通暢,江南漕糧已全部北運,沿途無一起漕丁鬧事。
沒有一條壞消息。
朱慈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嘆息。
可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萬歲爺,該用晚膳了。」
馬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朱慈烺沒回頭:
「再等一會兒。」
馬寶不敢多言,躬著身子退到門邊,像一截釘在牆角的影子。
朱慈烺的目光還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些數字,戶部剛剛報上來的年終結算:全年稅收六千萬兩,加上戰爭繳獲、抄沒叛逆家產、內庫歷年積攢,國庫加內帑合在一起,存銀一億六千萬兩。
一億六千萬。
銀子多的似乎有點誇張了?
朱慈烺終於打算做自己一直以來都想做的事情!
那就是工業革命!
而工業革命所需要的三個前提,他如今也完成了!
第一個是政治前提,他達成了。
黨爭終結了,勛貴老實了,皇權令行禁止,一道旨意下去,沒有人敢陽奉陰違。
第二個是經濟前提,也達成了。
大明皇家銀行在全國鋪開了網點,寶鈔在大明境內暢通無阻,稅收六千萬,庫存一億六千萬,再加上紅薯土豆養活的龐大人口……
那可不是數字,是實實在在的勞動力,是數以千萬計的、不再餓肚子的老百姓。
第三技術前提,同樣達成了。
蒸汽機已經運行了三年多了,水泥路從京城鋪到天津、南京、遼東,馬車走在上面又快又穩。
三個前提,全部達成。
朱慈烺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激得他整個人都精神了。
「可以開始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回到御案前,展開一張巨大的宣紙,提起筆,蘸飽了墨。
那不是尋常的奏摺用紙,是他特意讓人從宣州定製的,足足三尺長、兩尺寬,鋪開來幾乎占了大半個桌面。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塗了又改,改了又塗,有些地方墨跡重迭了好幾層,厚得像塊疤。
那是他這些年來反覆推敲、反覆修改的計劃,工業革命的完整路線圖。
第一步,制度奠基。
標準、專利、教育,三根柱子立起來,可互換的零件、技術發明的激勵、能看圖懂數的技術工人,缺一不可。
第二步,需求牽引。
用國家訂單餵養重工業,煤、鋼、水泥、機器,這些東西一開始不賺錢,必須有人先掏錢買。
大明最大的買家就是朝廷自己。
第三步,金融閉環。
鈔票不能亂印,印出來的每一張,背後都要有實打實的工業產出撐腰。
銀行的貸款要流向工廠、礦場、路橋,不能讓錢在地皮和糧食上空轉。
第四步,社會擴散。
工業品下鄉,農業升級,讓每一個老百姓都能感受到變化,布便宜了,農具好使了,路好走了,日子有盼頭了。
可這些都不是最難的部分。
朱慈烺把筆擱在硯台上,目光落在紙的右下角,那裡有一行小字,寫得很輕,像是怕人看見。
「皇權如何共存?」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歷史上,工業革命和皇權從來沒能真正共存過。
英國的光榮革命,是皇權被架空,法國的大革命,是皇權被推翻。
資本家有錢了,就要權;有權了,就要把皇帝拉下馬。
這個邏輯鏈條,聽起來無懈可擊。
但朱慈烺不信。
不是因為他是穿越者,而是因為他覺得,那個邏輯鏈條里缺了一個東西,那就是利益捆綁。
資本家為什麼要推翻皇帝?
因為皇帝擋了他們的路,皇帝收了他們的錢,皇帝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
如果他們發現,皇帝不擋路、不搶錢、還給機會呢?
如果他們發現,推翻皇帝不僅沒必要,反而會讓他們損失慘重呢?
朱慈烺提起筆,在那行小字下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圈,然後在圈裡寫了四個字。
「利益剝離。」
不是皇權對抗工業革命,而是皇權成為工業革命最大的股東和制度設計者。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一幅清晰的圖景。
皇家控股公司,全國最大的煤礦、鐵礦、兵工廠、水泥路公司,皇家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商人和大臣買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
他們賺得越多,皇家分得越多。
他們是皇帝的合伙人,不是皇帝的敵人。
工商議政院,各大行業的代表坐在一起,討論工商稅收、修路開礦的事。
皇帝不搞選舉,皇帝任命。
他們可以上條陳,可以提建議,可以發牢騷,但沒有決策權,決策權永遠在皇帝手裡。
工業貴族,一個新的爵位體系。
只要能夠改進現有工具、生產設備,並且可以被市場認可的人,都可以封官封爵,他們沒有封地,沒有軍隊,只有錢和頭銜。
他們的榮耀是皇帝給的,他們的財富依賴於皇家的秩序。
還有終極武力。
最精銳的火槍兵、炮兵,未來的蒸汽坦克部隊,由皇帝直接指揮。
所有的兵工廠,皇家絕對控股。
誰敢動歪心思,皇帝可以用更先進的武器教他們做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