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士朴不再有任何疑慮,再次跪倒,聲音鏗鏘有力:
「臣……愚鈍!陛下深謀遠慮,臣今日方才恍然大悟!修路禦敵,固本培元,此乃萬世之功!臣,誓死完成陛下交付之重任!」
「起來吧。」
朱慈烺滿意地點點頭。
「京城到南京的水泥路竣工後,讓民夫休整一個月。然後,即刻開工京津鐵路。」
「另外儘快召集工匠鑄造鐵軌,這些事畢懋康慧派人幫你。」
「京津鐵路?」
周士朴再次愣住,這次是驚喜。
北京到天津,不過二百里,是京畿腹地。
「對,京津線。」
朱慈烺解釋道。
「距離短,工程易控,正好作為試驗段。朕要你們一邊修,一邊摸索鋼軌鑄造、路基穩固、橋樑架設的經驗。等這條路跑通了,朕再撥巨款,讓你把路修到遼東、修到朝鮮去。」
這是一個循序漸進的策略,既給了工部練兵、試錯的機會,也避免了一次性投入過大導致的動盪。
周士朴眼中放光,仿佛已經看到了那條鋼鐵巨龍在京畿大地上蜿蜒而起的景象。
他重重磕了個頭:
「臣遵旨!工部上下,必全力以赴,將京津鐵路修成天下第一路!絕不負陛下厚望!」
「去吧。具體章程,與戶部、兵部會商後,報朕御覽。」
「臣,告退!」
看著周士朴腳步輕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退出的背影,朱慈烺重新坐回御案之後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盞,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蟬鳴依舊聒噪,但在這乾清宮的清涼世界裡,一場以鋼鐵代替糧食、以鐵路代替漕運的帝國大置換,已然拉開了序幕。
大明這頭巨獅,正在褪去農業時代的沉重外殼,露出工業文明的冰冷獠牙。
幾天後,薛國觀來到皇宮求見朱慈烺。
他身上已換下了緋色仙鶴補子的官袍,穿著一身深青色葛布常服,顯得人更清瘦了幾分。
為了處理家族私產交割、安排子弟前程,薛國觀在京城已滯留了半月有餘。
如今諸事已畢,是時候告辭回鄉了。
按計劃,他明日便走!
朱慈烺並未讓他行大禮,只抬手賜座。
薛國觀躬身道:
「臣叨擾陛下聖駕,心中不安。如今既已交割完畢,臣明日便起程南下。」
朱慈烺親手斟了一杯茶,推到薛國觀面前,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
「薛卿,不必過分謙辭。朕只是想告訴你,若無你當年狠手清理京官,抄沒貪墨,填補國庫,大明怕是撐不到今日,更無如今海外拓土、鐵路興邦之基。這一點,朕心裡清楚,史官的筆,也不會忘記。」
這番話,將薛國觀當年的「污名」直接洗刷成了「定國之功」。
薛國觀捧著那杯茶,手微微顫抖,眼圈瞬間紅了。
他這一生,背負了太多罵名,被言官攻訐,被清流鄙夷,就連他自己也以為,死後不過是個「酷吏」之名。
如今,新皇親口承認他的功績,這份認可,比任何金銀賞賜都貴重萬倍。
「陛下……」
薛國觀聲音哽咽,深深一揖。
「臣……臣何德何能,敢當此譽。」
朱慈烺笑了笑道:
「朕說你當的你就當的!」
頓了頓,朱慈烺又道:
「臨走之時去見一見太上皇吧,你這一走,山高水長,再見不易。」
薛國觀一怔,隨即點頭:
「臣,正有此意。」
太監馬寶早已候在殿外,親自引路。
二人穿過寂靜的宮巷,來到太上皇崇禎所居的宮殿。
此處遠離了乾清宮的肅殺,庭院清幽,幾株老槐樹枝繁葉茂,一架鞦韆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殿內透著一股家常的溫馨,崇禎已換下了龍袍,穿著一身普通的湖藍色綢衫,正蹲在庭院的石階上,手裡舉著一串晶瑩剔透的糖葫蘆正逗弄著年僅數歲的小女兒。
小公主咯咯地笑著,想去抓糖葫蘆,又怕被父親捉住小手,在庭院裡繞著圈跑,清脆的笑聲如銀鈴般迴蕩在宮牆之內。
這是大明亡國前,崇禎絕對不敢想像的景象,沒有戰報,沒有催餉,沒有亡國的陰影,只有天倫之樂。
薛國觀在門口駐足,看著這一幕,竟有些不敢上前,生怕驚擾了這幅久違的、屬於平凡人家的幸福畫卷。
馬寶輕聲通傳。
崇禎回頭,看到薛國觀,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隨手將糖葫蘆塞給女兒,起身親自迎了出來。
「薛卿來了。」
崇禎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叫一位老朋友。
「朕正和雙喜玩呢,這孩子,淘氣得很。」
薛國觀連忙整衣,恭敬行禮:
「臣,薛國觀,叩見太上皇。太上皇聖安。」
「免禮,免禮。」
崇禎親手將他扶起,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帶著一絲感慨。
「聽說你要走了?也好,也好。朕退了,你也退了,這太平日子,總得有人享享福。回去後,把身體養好,多活幾年。」
隨後二人走進偏殿,崇禎屏退宮人,只留了茶。
薛國觀看著崇禎氣色紅潤,心中也是一寬。
崇禎感嘆道:
「大明能有今日,海內昇平,海外拓荒,薛卿功不可沒啊。」
薛國觀連忙謙辭:
「太上皇謬讚。此乃陛下與太上皇洪福齊天,勵精圖治,臣不過是鷹犬之效,何敢居功。」
崇禎擺了擺手,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又閒談了幾句京中近況,薛國觀便起身告辭。
就在他轉身欲走的那一刻,崇禎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久違的疲憊與真誠,目光也飄向了窗外那架鞦韆:
「薛卿,慢走。」
薛國觀停步,回首。
崇禎沒有看他,只是望著窗外,輕聲道:
「多年前……是朕昏聵,錯怪了你。因言官幾句誣告,便雷霆震怒,將你下詔獄。後來雖查明清白,朕卻……未曾給你一個公道。薛卿,對不住。」
這句話,積壓在崇禎心底多年。
當年他急於求成,中了反間計,冤枉薛國觀貪墨,雖然後來發現錯了,但為了維護帝王尊嚴,他也沒有替薛國觀平反。
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薛國觀渾身劇顫,滿頭白髮微微抖動。
他僵在原地,良久,才緩緩轉過身,面對崇禎,深深地拜了下去。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辯解,只是那深深的一揖,包含了太多的東西。
有對昔日冤屈的釋然,對帝王遲來道歉的接受,以及一種跨越了君臣、超越了恩怨的複雜情感。
「往事已矣。」
薛國觀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太上皇……保重龍體,勿以國事為念。」
說罷,他直起身,不再停留,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殿門。
陽光照在他蒼老的背影上,顯得格外高大,卻又帶著一絲孤寂的堅定。
崇禎站在窗前,久久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宮巷盡頭,才緩緩坐回椅中,長嘆一聲,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正陽門外,車馬粼粼。
薛國觀沒有乘坐任何官轎,只雇了一輛尋常的青布馬車,行李蕭然,只有幾隻樸素的樟木箱子。
然而,送行的人,卻有著大明前所未有的規格。
內閣首輔洪承疇一身緋袍,立於隊伍最前。
身後,是全體內閣大學士,以及六部尚書、侍郎等一眾朝廷重臣,黑壓壓一片,竟有數十人之多。
他們並非為了討好這位去職的首輔,而是為了向一種「體面」致敬,向這位在動盪年代裡,為大明續命、並最終得以全身而退的「宰相」致敬。
沒有鼓樂,沒有喧譁。
只有晨風吹動官袍的衣角聲。
馬寶代表朱慈烺前來相送,手中捧著一塊早已備好的玉簡,上書四個大字——「貞敏忠襄」。
這是朱慈烺賜下的,既是生前榮耀,也暗示了薛國觀未來的諡號。
馬寶將玉簡交到薛國觀手中,低聲傳達了皇帝的口諭:
「皇爺說,薛閣老為社稷鞠躬盡瘁,此乃大明功臣應有之榮。江南山水好,閣老且去逍遙。」
薛國觀雙手接過玉簡,對著皇宮的方向,三拜九叩,老淚縱橫,卻再無當年的屈辱與惶恐,只有釋然與感恩。
車輪轉動,馬車緩緩駛出正陽門,融入了晨曦中的京城大道。
送行的官員們佇立良久,目送馬車消失在視野盡頭。
洪承疇負手而立,眼中神色複雜。
他身旁的戶部尚書倪元璐輕聲道:
「薛閣老這一去,算是給咱們這些做臣子的,立了個標杆。」
兵部尚書李邦華點頭:
「近二十年來,內閣首輔下場悽慘,或殺或貶,或鬱鬱而終。薛閣老是第一個功成身退、生前受譽、死後留名的。陛下此舉,是在告訴天下:凡為大明盡心者,朕不負他。」
這無聲的送別,比任何盛大的宴會都更具分量。
它為朱慈烺的新朝樹立了一個典範:有功者,雖去猶榮,善始善終。
這既安撫了老臣,也給新晉者吃了定心丸。
馬車一路向南,駛向太湖之濱的無錫。
車窗外,是大明初升,薛國觀靠在車廂內,撫摸著那塊溫熱的玉簡,嘴角露出了一絲釋懷已久的微笑。
他的時代結束了,但大明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七月的傍晚,暑氣未消。
京西郊外的火器研究院內,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凝重的寂靜。
工匠和值守的軍卒們被集中在巨大的試驗廣場邊緣,人人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廣場中央那座剛剛組裝完畢的龐然大物上。
那是一台改良後的臥式多缸蒸汽機,鑄鐵的機體在夕陽下泛著幽冷的光澤,粗壯的飛輪、連杆、曲軸嚴絲合縫。
它的輸出端,連接著一組由無數銅線纏繞的巨大線圈,線圈的另一端,則通向廣場四周高高聳立的十餘根鐵桿,鐵桿頂端,懸掛著一個個吹制精良、形制各異的玻璃真空泡。
天武帝朱慈烺在一眾護衛和內侍的簇擁下,緩步走入廣場。
他沒有穿朝服,只著一身玄青常服,神色平靜,目光卻如炬,牢牢鎖定在那台標誌著「工業時代」的機器上。
畢懋康滿頭大汗地迎上前,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陛下!按您的旨意,蒸汽動力與『弧光發生裝置』已調試完畢,燃料、水壓、氣壓皆已達標。只待陛下……下令合閘!」
「合閘。」
朱慈烺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廣場。
一名早已等候在旁的年輕工匠,深吸一口氣,猛地壓下手中那根裹著絕緣膠布的木質閘刀。
「嗚——咔嚓!轟隆——!!!」
一聲低沉而極具穿透力的汽笛嘶鳴,瞬間撕裂了傍晚的寧靜,緊接著,是蒸汽機那標誌性的、節奏感極強的轟鳴聲驟然炸響!
白汽從冷凝器中噴涌而出,飛輪開始緩緩轉動,越轉越快,帶動著連杆劇烈地往復運動。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廣場四周、乃至高聳鐵桿頂端的玻璃泡中,原本空無一物的黑暗,突然被數十團極度刺目、慘白的光球所取代!
那不是燭火或油燈的搖曳微光,而是一種穩定、冰冷、毫無煙火氣的強光!
剎那間,方圓數百丈的試驗場被照得亮如白晝!地面上每一粒砂石、工匠們每一滴汗珠、朱慈烺衣袍上細膩的紋路,都在這人造的白晝中被清晰地勾勒出來。
沒有煙霧,沒有焦糊味,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純粹的光明。
「神……神火?!」
「天爺!那是雷火嗎?!」
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的驚呼聲幾乎要蓋過蒸汽機的轟鳴。
工匠們有的匍匐在地,有的張大嘴巴呆若木雞,更多的則是激動地跳著腳,互相指著那不可思議的光源,語無倫次。
他們見過火器院試驗火炮,見過熱氣球的騰空,但眼前這種無需燃燒、憑空生光的奇蹟,徹底顛覆了他們對「光」與「火」的認知。
朱慈烺負手立於光海之中,仰望著那一顆顆懸掛在夜幕下的「小太陽」。
晚風吹動他的衣擺,臉上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激盪交織。
終於……終於不再是油燈、蠟燭和滿屋煙塵的時代了。
這光,乾淨,純粹,它將照亮的不只是這廣場,更是大明通往未來的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