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重生
梳理著芙莉諾剛剛所說過的一切，伊塔愈發是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從小時候開始，她就一直在被霍尼爾家族作為未來的聖女培育。
也是因此，她一直都相信著，自己就是由卡斯塔亞這位聖光之神，所欽定的聖女。
即便是在對那些聖言與教會都茫然無知，在那樣的年紀，也早已將這顆種子埋在了她的心裡。
但是今天，一個從自己身中出現，自稱著神明的人，幾乎徹底打碎了她從前的一切。
伊塔的腦海之中飛速流轉著思緒，她無法忘卻過往的種種，作為聖女的每一日，都歷歷在目。
她的雙手捂著腦袋，很是難以接受自己剛剛所聽到的一切。
隨後，伊塔開始緩緩蹲了下來，忘卻了聖女應有的儀態。
一襲長裙如幕布般落下，將她的一半身軀籠罩。
往昔的回憶悉數在腦海之中浮現，她試著捕捉到記憶之中，那個名為希雅的存在。
但當她得知了這個名字之後，有關希雅的一切，似乎都開始變得模糊了起來。
從前的那些記憶，從最開始見到對方之時開始，伊塔已經有些記不清了。
越是打算想起這些被遺忘的往事，伊塔便越是覺得有些頭疼。
與此同時，記憶還在不斷地持續消散著，全然是一副，要從她的腦海之中徹底離去的樣子。
伊塔將自己所有的力量全都積累，匯聚，攢聚到了一塊兒，徑直衝著腦海之中的最後一點模糊記憶，沖了過去。
此時的她沒有什麼多餘的想法，只是想單純地將這份自幼時便與她同行的記憶保留下來。
伊塔並不想遺忘那些，本就該屬於她的記憶。
忘記過去，無疑是對自己的背叛，即便這是由他人所投射下來的過往。
但那也是她人生之中的一部分，伊塔不希望，在得知真相之後，將過往的記憶悉數抹去，就此當做全然無事發生，她做不到。
聖光如同一道洪流一般，湧向了那片記憶的海洋之中，她沒有給予自己的記憶忘卻的權能。
本打算從中抹去一切的希雅，此時也忽然發現，自己唯一的退路已經被封死了。
而她更為驚奇地發現，堵死這條路的，正是她自己的那些聖光之力。
「竟然，能做到這種程度，果然沒有選錯人啊————」
希雅嘆息一聲，自覺無法再從中脫離，隨即便放棄了這個打算。
作為存在了數個千年之久的神明，對於這些事，她倒是看得通透。
既然無法躲避過去，那就只好坦然面對了。
沒過多久之後，希雅便放棄了清除伊塔記憶的打算，轉而主動融入到了她的那道聖光裡頭。
僅僅是在一瞬之間，剛剛伊塔所有正在消散的那些記憶，悉數都逐一回到了她的腦海之中。
從最開始就被加封為聖女的那天，直到遇上希雅之後，以及在日後用聖光神力，執掌整個教會的日子，她一天都未曾忘卻。
在她腦海之中逐漸與聖光融合，聚斂在一起的希雅，也開始試著打算找尋一條新的道路。
她已經看到了芙莉諾現在的樣子，對於一個幾乎快要被魔物徹底摧殘隕滅的神明而言，她現在的模樣很是成功。
而希雅自己，也找尋到了一個適合寄存力量的載體，在歷經這十多年的歲月磨礪之中，伊塔那顆聖潔的心，已然是將聖光重新淨化，並凝練過了許多次。
到了現在的這個時候，也已經是一股極為合適的力量，用以讓希雅憑藉著這股聖光，重新塑造出一副新的身軀。
就在此時，原本還蹲在地上的伊塔，忽然感受到了從心口之中傳來的一股熾烈。
她立刻便是站起身來，表情也變得有些驚愕了起來。
「快，維持住她的身形！」
羅德一眼便看出了，這是多麼眼熟的一幕。
曾經寄生在菲爾身中的那個魔物，也正是用這種同樣的方式，從菲爾的身中被剝離而出。
只不過那時的魔物，本就沒有太多的魔力，菲爾的體質也還算不錯，可以承受得住。
但眼前的伊塔，顯然就不一定能夠抗得下來了。
源自另一個世界的神明，重塑自己身軀之時，所消耗的力量，可是要遠遠超越幾個尋常魔物的。
僅是這一點，恐怕就要將伊塔的力量全數耗盡，若是希雅在心狠一點，全然有可能，在一瞬之間讓伊塔身隕形滅。
此時的伊塔，已經整個人都陷入了一道熾烈的聖光之中，和窗外的太陽都快是別無二致了。
羅德沒有絲毫猶豫，就將自己的魔力傾注到了伊塔所在的光芒之中。
他已經失去了一位定下誓約的人，現在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人了。
尤其是眼前的這位聖女，無論是對皇室的滲透，還是對那些魔物的了解，都是別人所未曾比肩的。
失去這樣一位同伴，羅德萬萬是捨不得的。
聖光持續不斷地向外繼續照射著，絲毫沒有一點停留的跡象。
而在此時，芙莉諾也響應了羅德的呼喚，開始為伊塔注入足以不受強大力量所衝擊的魔力。
不過她也很快意識到，光是這樣強行保護著伊塔，恐怕還是會有被擊潰的風險。
既然同為一個神明的分身之一，芙莉諾自己或許能有更好的方法，來調和眼前希雅重新降生時，所需要的巨大能量。
這個想法在她腦海中出現的一瞬間，芙莉諾就開始了自己的行動。
轉眼，一道漆黑的帷幕便憑空出現。
它在芙莉諾的操縱之下，如一張巨大的鐵幕，從房間頂部降下，徑直落在了伊塔和希雅的中間。
這道鐵幕雖然沒有完全隔絕她們之間的聖光之力流動，但也的確是減緩了許多。
而她這樣的舉動，也同樣是點醒了羅德。
「請收下，我全部的力量，日後再還給我，也不遲。」
還未等羅德做出什麼舉動，芙莉諾就已經主動來到了他的面前。
她將自己這段時間以來，從羅德那兒所取來的全部魔力，悉數取出，雙手將其奉上，交給了羅德。
對於一個魔女而言，失去所有力量的代價，無疑就是死亡。
也正因如此，從前的芙莉諾才一直對此極為在意。
而在今天，洞悉了自己的過往之後，她也明白了自己究竟是誰。
區區一個魔女的身份，只不過是被強加上去的虛假幻覺而已。
在獻出了所有的力量之後，芙莉諾低頭看向了自己，雖然和往常一樣，無法看到腳尖。
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除了一時間失去大量魔力的些許疲憊之外，這副身軀還是極為完整的存在，沒有受到任何一點多餘的傷害。
她也並沒有和從前想像中的那樣，隨著魔力的流失殆盡，而化為一具枯骨。
一直以來，承載在她身上的這些魔力，僅僅只是些更為順手的工具罷了，重新卸下這些負擔之後，芙莉諾倒是意外覺得，還有幾分輕鬆。
此時，收下了她所有力量的羅德，也並沒有浪費，而是將其物盡其用。
時間分秒過去，再不將伊塔和希雅強行分離，只怕她們總歸是要出些什麼意外的。
那些巨量的魔力重回身中，在羅德的意識操控之下，一柄修長而又漆黑的利刃瞬間在他的手中幻化而出。
他縱身一躍，沿著落下的鐵幕，猛然一刀斬向了兩人之間連結著的聖光之力。
一道鋒刃落下之時，那些光芒如同陷入了夜幕中一般，被悉數吞噬殆盡。
從連結之處開始，聖光斷為了兩節，一半回到了伊塔的身中，另一半則是繼續為希雅塑造出了新的身軀。
羅德斬出的這一刀，非但是將聖光一分為二，連同下面的地板也沒能倖免於難。
鋒刃徑直貫穿了二樓，直抵莊園下面的大廳。
好在此時的樓下沒有客人，只有幾個在休息的女僕。
當看見一柄數米長的巨刃，斬開天花板的時候，她們無一例外地呆在了原地。
直到震耳欲聾的破裂聲漸漸消散，她們才緩緩回過了神來。
還能保持神智的，已經立馬打算去通知琳特家主了。
但這麼大的動靜，無需她們來通報，琳特也已經自己趕了過來。
剩下一些膽小的幾位，也已經在原地快要嚇哭了。
確認了沒有人因此受傷後，琳特很快讓人封鎖了整個大廳。
此時芙莉諾的屋內，一個嶄新的神明已然再度出現。
從聖光之中降生的希雅，渾身上下都在沐浴著生命的輝光。
她那一襲聖潔的長裙，幾乎和聖典之時，伊塔的穿著沒有任何的區別。
這的確也是她特地為伊塔所創造的記憶之一，獨屬於她的聖潔禮服。
原先的伊塔，還將此作為自己的喜好，以此改寫了教會儀典之上，對聖女著裝的要求。
當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時，伊塔也已經是猜到了個大概。
不過對於更多被欺騙的過往而言，這僅僅只是其中的一件小事罷了。
此時的希雅，漸漸轉頭看向了羅德，目光緊緊盯著他手中的長刃不放。
「你很果斷，不過這些力量，暫時也已經足夠了。」
她的眼神之中沒有敵意，對於之前的兩次心聲探視，似乎沒有任何的一點意見。
一邊說著，希雅又走到了伊塔的面前。
她沒有繼續開口說話，只是默默打量著，眼前這位用手支撐著身子，有些疲憊地側躺在地上的少女。
希雅用一種打量著藝術品般的目光，看了伊塔許久。
「我很抱歉————你也很堅強。」
她低垂著眼眉，像是在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表示歉意。
「這是你的一點憐憫和施捨嗎？」
在伊塔的眼中，卻是另外的一副景象。
高高在上的神，將其力量置身於自己的身中，用她的身軀和靈魂來將淨化其神力。
直到今天被揭穿的這一天，這位神明竟是還打算將這過往的一切都給抹除，只留下一個空洞的軀殼。
對於這樣的行為，伊塔無法接受，在她看來，希雅和那些魔物沒有任何區別。
同樣是將人當做了淨化力量的容器，只不過這股聖光之力並不會讓伊塔付出生命的代價。
而即便是這樣，也是在羅德的強行干涉之下，才算是有了一個結果。
若非如此，今天的伊塔也並非沒有可能會和聖光融為一體，反而在希雅的身中，成為一縷意識的存在。
實際上，進行這樣的身份顛倒，原本就是希雅的打算。
在她的計劃之中，人類的性命是有限的，終有要逝去的那一天。
而被作為淨化力量的伊塔，即便就是在數十年後魂歸高天，彼時的希雅也將會汲取她所淨化的神力，重新塑造一副新的身軀。
到了那時，本該徹底消散的伊塔，也能保留一份意識，留在這副身軀之中。
在希雅的眼中，這對於伊塔而言，算得上是一種永生的賞賜。
只不過，她原以為這樣的淨化要經歷漫長的歲月。
但在今天，她卻提前看到了重塑身軀的機會，也的確抓住了這個機會。
伊塔那顆聖潔的心，遠超她的想像，提前了數十年就已經對希雅的神力完成了徹底的淨化。
雖然數量並不算多，但至少現在，希雅足以藉此重新凝聚出一副新的身軀。
此後的歲月里，她也不必再受困於伊塔的意識之中。
「抱歉，是我沒有考慮周全，我會償還你應有的一切，你隨時可以向我提出。」
希雅最終還是在伊塔的面前，選擇了俯首致歉。
她畢竟還是沒有被魔物所侵蝕過，就連那些腦海中的思緒，也都還秉承著原初神明原則中的善意。
不過也是因為這個潛在的身份，即便是在致歉之時，她仍舊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明模樣。
「————我不會忘記的————」
伊塔在羅德的攙扶之下，重新站起了身來，整理好了自己的儀態。
她還沒有想好，該讓希雅償還些什麼，至少她現在的記憶完好無損。
與此同時，房間的門也被打了開來。
看著眼前的一幕，琳特陷入了沉思之中。
尤其是羅德手上的長刃，一眼就讓她猜到，剛剛那聲巨響來自於何處了。
而新出現的一位少女，也在用同樣的疑惑目光，盯著面前的琳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