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維國語氣平淡,但帶著一種棋手特有的篤定,像是在點評一局已經看透了脈絡的棋譜。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還在棋盤上方比劃了一下,指了指右上角那個江四海落子的位置,
又指了指左下角那三處已經被他補好的斷點,像是在給江四海復盤,讓他看清楚自己到底哪一步走岔了。
江四海「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他這個人輸了棋從來不找藉口,這一點在圈子裡是出了名的。
他轉頭看向陳峰,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確:
「小峰,你來替我一局。」
他說話的同時往旁邊挪了挪椅子,給陳峰讓出位置,動作裡帶著一種催促的意味。
孫維國正在喝茶,聞言愣了一下,把茶杯放下來,看了一眼江四海,又看了一眼陳峰。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那種微妙介於意外和好笑之間,像是一個老棋手聽到有人要派一個年輕人來跟自己下棋時的本能反應。
「老江,你讓這孩子跟我下?」
他的語氣里沒有惡意,但那種下意識的輕慢是藏不住的。
他說「這孩子」三個字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時那種帶點慈愛又帶點不以為然的調子。
他上下打量了陳峰一眼,像是在重新確認這個年輕人的年齡和資歷,然後又看向江四海,眼神裡帶著疑問,
大概在想老江這是輸急了眼想把面子找回來,還是真的覺得這個年輕人有兩把刷子。
陳峰正要開口推辭,他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林亦儒先笑了。
林亦儒放下手中的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聲音不急不慢地響起來:
「孫老,你是不知道小峰的棋力,上次我看他跟老傅下,兩局都沒輸過。」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但帶著確信,那種確信不是客套話里的客套,而是真的親眼見證過之後才有底氣的肯定,
「說句你不愛聽的,你未必下得過他。」
林亦儒這話說得不重,但分量很足。
他說「你未必下得過他」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挑釁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孫維國眉毛一挑,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陳峰身上。
他這次打量陳峰的方式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那一瞥是隨意的、不經心的,而現在這一眼是認真的、帶著審視的。
他看了陳峰好幾秒,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分量,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
「那還真得下一局試試了。」他看向陳峰,眼神裡帶著一種棋手遇到對手時才有的亮光,
「陳峰,陪我下一局?」
陳峰連連擺手,他的動作幅度不大,但手擺動的頻率很快,帶著一種明顯的推辭意味:
「孫會長,我棋藝一般,平時就是隨便下下,不敢在您面前獻醜。」
但孫維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架勢:
「你這就是看不起我了。我都開口了,你推三阻四,是不是覺得我不配跟你下?」
這話半真半假,前半句像是開玩笑,後半句那個反問的語氣就帶上了認真的味道,
那份「你不答應我就不高興」的意味很明確,沒有給陳峰留下太多退路。
孫維國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但眼神是認真的,那種認真讓陳峰知道這不是可以隨便糊弄過去的場合。
林亦儒在旁邊笑道:
「小峰,你就陪孫老下一局吧。
他這人就是這樣,輸贏不是最重要的,他主要是想試試你的棋力到什麼程度。」
林亦儒說著還衝陳峰眨了眨眼睛,那意思是讓他放心下,不用有太多負擔。
江四海也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陳峰的肩膀:
「下吧下吧,輸了也不丟人。孫老下棋幾十年了,你一個年輕人,輸了正常。」
他說「輸了正常」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眼神裡帶著的那種篤定分明是在說——你輸不了。
陳峰看了看江四海,又看了看孫維國,最後點了點頭: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說完這句話,從椅子旁邊繞過去,走到棋桌對面,在孫維國對面坐下。
他坐下來的姿勢很自然,腰背挺直但沒有繃著,雙手放在桌沿上,目光平視著對面的孫維國,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
孫維國已經開始動手整理棋盤上的棋子了,他的動作很熟練,一隻手把黑子往黑棋盒裡撥,
另一隻手把白子往白棋盒裡撥,手指在棋盤上快速移動,幾秒鐘就把散落的棋子歸攏乾淨。
他看了一眼陳峰,語氣裡帶著一種年長者的隨和:
「你執黑吧,先下,我年紀大,讓著你點。」
陳峰搖了搖頭,他搖頭的動作很輕,但意思很明確:
「孫會長先下,您是長輩,我執白就行。我先下的話,對您不太尊重。」
他說「對您不太尊重」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誠懇,沒有那種故意恭維的做作,就是覺得該這麼說、該這麼做。
孫維國正在理棋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隨著笑意舒展開來,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像是被笑意燙開了一道道褶子。
「行,那咱們按規矩來,猜先。」
他伸手從棋盒裡抓了一把白子,握在手心裡,拳頭攥緊了,看不清裡面有多少顆,
只露出拳頭表面一小截指節,指節泛著淡淡的白色,像是攥得稍微用了些力。
他把拳頭伸到棋盤中間,懸在棋盤上空,等著陳峰猜單雙。
陳峰看了一眼他握拳的手,沒有多看,只說了一句:
「單數。」
孫維國張開手掌,掌心的白子一共十枚,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他掌紋縱橫的掌心裡,雙數。
陳峰猜錯了。
孫維國把白子扔回棋盒裡,然後伸手把黑棋棋盒推到自己面前,笑著說:
「看來今天運氣在我這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輕鬆,像是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但他落子的動作卻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