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噩耗
沈老師知道自己的身體很重要。
並非自戀!
這是直接關係到江河狀態的。
所以才不會去做那種感覺身體不舒服卻硬撐著的幼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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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鈺看了一眼時間。
知道江河在忙,那就先跟保胎小組的人說。
三分鐘後,兩名女醫生提著醫藥箱敲門而入。
「沈女士,哪裡不舒服?」
「有點發冷,可能起熱了,連帶著肚子有一點點發緊。」
「三十七度六。」醫生接著打開血壓計,「低燒,血壓一百一十,七十,正常,聽一下胎心。」
都卜勒胎心儀探頭塗上耦合劑,貼在沈鈺的腹部。
很快,醫生鬆了一口氣道:「胎心正常,沈女士,孕期免疫力下降,遇到天氣變化很容易出現低熱,我們暫時不用藥,先物理降溫,多喝溫水,我會留在這裡陪護觀察,每半小時測一次體溫。」
「辛苦您。」沈鈺端起旁邊的溫開水,小口喝了半杯。
想了想。
還是決定暫時不跟江河說。
保胎小組的人都是很優秀的醫生,她們已經來做過檢查並處理好了,這就說明沒什麼大事。
等到晚上江醫生回家,再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就好~
沈鈺心想:我和寶寶還是先乖乖休息吧,我們休息好了江醫生就不擔心了~
於是拉了拉身上的毯子,閉上眼睛。
實驗室這邊。
江河正帶隊幹得熱火朝天!
又是最新一批實驗數據出爐。
郁磊教授剛到,一來就開始觀察設備。
「嗯,是有溫控遲滯現象,就像江主任說的,這台反應釜的冷凝系統沒辦法那麼精準,總有個兩三秒的延遲。」
江河:「是的,而這就導致了分子構象變異,暴露了疏水序列,郁教授,咱必須改設備。」
郁磊眉頭緊鎖:「沒那麼容易,我想想————」
旁邊,康安教授和孫長明教授等核心成員都在場。
江河轉頭看向他們道:「時間不等人,郁教授這邊改設備的時候,咱也不能閒著,大家提點想法討論,我們多管齊下,並行推進。」
康安一聽這話,心中那叫一個欣慰。
——討論!
這兩個字竟然從江河口中說出來了,喜大普奔!
然後康安就開始腦暴!
有點像在自己最喜歡的老師的課上,老師問大家有沒有問題,為了表現自己認真聽課,硬憋也要憋出兩個問題的小學生。
孫長明反應快,他倒是率先開口:「江主任,能不能改變初始反應條件?比如我們把起始溫度降到零下五度,主動去製造一個溫度冗餘區間,當放熱峰值到來時,這點溫差能不能正好抵消掉設備響應的延遲?」
江河看向康安:「康教授,化學鍵在這個溫度下的活性夠不夠?」
康安快速在草稿紙上列了幾個算式,答道:「活性會降低,反應時間會拉長,但理論上可以避開構象扭曲的臨界點,值得一試。」
「行,孫教授,康教授,你們帶領一組人,立刻開啟低溫起始組的對照實驗。」
郁磊也有了想法,道:「硬體這邊,我直接帶工程組去拆冷凝管吧,外接一套液氮旁路補償系統,走物理機械限壓閥,簡單來說就是壓力一到,液氮直接強充降溫,這樣估計可以把延遲壓進零點五秒以內。」
「安全風險是不是有點大?」江河看著郁磊。
郁磊面無表情:「防爆服穿上就行,真炸了我也頂得住。」
江河:「————」
他嘆氣:「教授,咱也不用這麼拼,在該領域我們已經領先全球了,安全第一哈。」
郁磊擠出一抹笑容:「放心,交給我吧。」
「行,還有什麼想法?」
易向晚這時候舉手,道:「老大,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江河:「說。」
「嗯————就是————我們之前的50次測試不都沒什麼問題,只是這51次測試出現了點問題嗎?那不然————我們就只在座談會上聊前50次測試不就好了?假裝第51次沒做咯?」
這話一出,陳浩那是庫庫點頭。
他頭一回這麼認可易向晚的話。
江河皺眉,停頓,沉默,然後說:「呃————我還真沒這麼想過。」
易向晚表示:「我就知道!老大你就是太老實了,那怎麼說?咱要不就這樣弄?」
江河撓了撓頭,最終道:「前50次的優秀成果可以講,但我認為這一次的失敗,反而也得講,而且更需要講。」
易向晚這就不懂了,問:「為啥啊老大。」
江河說:「失敗乃成功之母,你想想咱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咱們的目的不是為了贏贏贏吧?咱是為了真的把靶向藥推進下去,做出來,失敗的經驗反而更能強調該思路下可能出現的技術漏洞,我覺得比單純成功更加重要。」
陳浩聽懂了,說:「爽是沒那麼爽,但是更樸實。」
「製藥需要樸實一點,畢竟關乎的是生命,那就這麼辦,郁教授負責硬體改造,向晚,你帶人去測算新管路下的新數據,給郁教授做輔助,陳浩小程,你們去協調物資,周洋林月,重做PPT。」
眾人齊聲應答,迅速散開投入工作。
周洋和林月跑去修改PPT。
兩個人終究還是有些難過————
首先就是要把標題,從【攻克致癌蛋白的終極武器】,改成【靶向蛋白降解的早期理論模型】。
這張力下降得太多。
原本第七頁放了張很漂亮的曲線,此刻也得換掉。
兩人配合默契,但操作間隙,周洋盯著屏幕,停頓了許久。
「有點可惜。」他開口說道。
林月癟癟嘴:「確實。」
周洋搖頭:「算了,沒什麼可惜的,科學就是這樣,有多少證據說多少話,安全底線不能破。」
道理大家都懂。
但看著曾經傾注了無數心血、幻想過在世界頂級專家面前大放異彩的成果,如今只能以一種半成品的姿態展示,失落感終究無法掩飾。
之前的PPT,每一個字眼都透著科研組的驕傲與心氣。
他們甚至在腦海中預演過很多次台下掌聲雷動的場面。
現在,一切歸於平淡。
江河在他們身後路過,開口道:「辛苦你們。」
周洋嚇了一跳,連忙回頭站起身:「不辛苦!我們知道輕重,這些保守的數據同樣能震住那些老外!」
林月也站起來,認真地說:「確實!」
江河一愣。
本是隨口一句話。
但卻聽出了周洋口中的言外之意——
江河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組員們期待了很久的在座談會上裝逼,還是不希望讓他們太過失望。
不過,想要裝逼很簡單,想要裝逼自己有很多辦法。
他笑笑,拍了拍周洋的肩膀:「改完發給我看,放心去做吧。」
靶向藥可能進度不達預期,但是江河自有別的辦法讓所有人感到震驚。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拿出一看,來電顯示:顧亦舟。
接通電話,顧亦舟語氣焦急:「江主任,您現在能來一趟附一院嗎?!」
「怎麼了?」
「她病情剛剛突然惡化,很嚴重!」
「我馬上到。」
同一時間。
圖書館檔案室。
蘇芷反扣著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
外圍的幾名便衣迅速跟進,控制住了現場的各個出口。
「別動!」便衣低喝。
中年男人臉貼著地板,他滿眼無助,試圖解釋:「蘇女士,我真的沒有惡意————我不是要挖人走————」
蘇芷冷冷地看著他:「那你偷摸聯繫我,讓我安排你跟江主任私下見面幹什麼?」
男人哭笑不得:「我幫人買藥的,真的。」
便衣搜查了男人的隨身物品。
確實沒有竊聽設備和微型相機什麼的。
倒是搜出來一張名片。
好像是矽谷的人。
蘇芷看了眼那張名片,沒忍住罵道:「你神經啊?你要買藥,你不知道走正常途徑,你搞得那麼像間諜幹什麼?」
那人苦笑:「人家都說這個靶向藥只能偷偷買啊,說如果製造出來了,中國肯定會把它當做戰略武器,不對外出售的呀。」
蘇芷:「?」
她一時間感覺有點無語,好像無語是她的母語————
鬆開手,轉過頭看向窗外。
今日天色陰沉得可怕。
雨刷刷地往下落。
她微微皺眉,心情不佳。
同林廳長布置的諜中諜陷阱,本以為今天能在這裡釣上來一條大魚。
沒想到,忙活了半天,抓到的只是一個懵懵的買藥者。
「帶回去做個筆錄,核實身份,如果沒問題,批評教育後放人。」
蘇芷今天請了假,專門負責收網行動。
原本省廳打算新派一個人去給江河開車,負責今天的安保出行。
但江河在電話里說沒關係,自己就在實驗室和醫院兩點一線,一天時間自己打個車就好,不用興師動眾。
陰差陽錯之間,江河此刻只能自己打車去醫院了。
雨越下越大。
路面積水導致羊城的交通癱瘓。
江河坐在計程車後排心中默默吐槽:什麼時候車子才能飛起來?
看眼窗外連成一片的紅色汽車尾燈,感覺沒那麼快到啊。
計程車司機在駕駛座上抱怨著路況。
帶著點鄉音的抱怨,讓江河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
等車子終於挪到附一院時。
江河直接丟下一張百元大鈔,推開車門衝進雨中。
一路跑進住院部大樓,乘坐電梯直達ICU所在的樓層。
電梯門打開。
江河快步走向顧亦舟女朋友所在的病房。
推開門。
很安靜。
安靜,有時候是病房裡的墓志銘。
只見幾名護士正在默默拔除病人身上的管線。
劉建邦主任站在一旁,手裡拿著病歷夾,正在上面簽下最後的時間。
噩耗已經發生。
臨床上,已經宣布死亡。
江河站在原地,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
有點懵懵的。
大年初五,還見到了顧亦舟。
江河問過師兄嫂子怎麼樣,顧亦舟說好多了,能吃下半碗粥。
怎麼會這樣?
這才過去一個月————
江河走到劉建邦身邊問:「原因是什麼?」
劉建邦嘆了口氣:「多器官衰竭,江主任,其實之前那次救治,本來就非常勉強,患者的底子已經全毀了,這段時間雖然一直都在醫院躺著,各項指標也看似離開了生死線,但機體內部的崩潰是不可逆的,併發症一發作,就形成了連鎖反應,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江河沉默。
等到劉建邦做完了登記,轉身走出病房,他才轉頭看到了顧亦舟。
顧亦舟坐在椅子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應該是在情緒衝擊下變得麻木。
失去所有的力氣,也失去所有的手段。
江河原本想上去安慰他,但剛走了兩步自己卻停了下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就在這一瞬間,江河的心底里突然恐慌。
想起前世自己最愛看的一部動畫片:
《命運石之門》。
那裡面有一個核心概念,叫時間線收束。
無論男主角重躍多少次時間,無論他用盡什麼辦法去救自己想救的那個人。
世界線總是會以另一種方式將其強行抹殺,讓一切重回正軌。
《死神來了》裡面也有類似的劇情。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那麼現實呢?
現實會這樣嗎?
顧亦舟的女朋友,前世去世,這一世,江河介入將她救了回來。
結果,她還是死在了今天。
江河想到了沈老師。
如果一切都是收束的,那麼沈鈺呢?
這個念頭只在他的腦海中停留了一秒鐘。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敢。
立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快速輸入了幾個字:
【沈老師,在幹嘛?】
發送後。
江河才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到顧亦舟的面前。
還沒等江河開口,顧亦舟緩緩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謝謝您,江主任。」
江河愣了一下道:「謝我幹什麼,我來晚了————我什麼都沒能做。」
「不,您做過了。」顧亦舟的聲音平靜,「這多出來的時間,我們很幸福,其實這段時間————我們聊了很多。」
顧亦舟轉頭看了一眼病床上已經被蓋上白布的人,目光柔和。
「這一個月,我們天天待在醫院裡,吃飯,睡覺,聊天,過了個年,就像是真的結過一次婚了一樣。」
「因為知道病情隨時可能惡化,我們也有足夠的時間去聊生命,去聊死亡,我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就看了很多有關生與死的文章。」
「其中有句話,是這麼說的。」
「很多人都恐懼死亡,是因為擔心死亡之後,自己就會失去意識,就無法再改變這個世界。」
「這就像是一滴水流害怕匯入了大海就失去了自己原本的形狀。」
「人類活在這個世界上,仰望星空,探索宇宙,等走後,原子回歸這個世界,我們就變成了被探索的宇宙本身。」
「所以,我們將永遠在一起。」
說完這句話,顧亦舟突然笑了。
他道:「這些話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道理,只當是自我安慰吧,反正她聽完之後有開心一點,昨天她還有精神,有笑著跟我說,如果真是這樣,那豈不是晚走的人更辛苦?」
「她跟我說,存在於宇宙中,卻找不到思念之人的存在會很辛苦————哈哈,好搞笑哦,我們都在聊什麼————」
病房裡靜得,只能聽見外面的雨聲。
江河依然沉默。
顧亦舟笑完之後收斂了表情。
他輕聲說道:「江主任,我走啦,我得去打幾個電話,安排一下後事。」
顧亦舟走後,徒留江河站在病床前,久久未動。
嗡嗡□袋裡的手機震動。
江河立刻拿出手機。
是沈鈺回復的簡訊:
【剛睡醒呢,剛醫生來過了,說我有點低燒,不過現在已經退啦,你好好工作,別擔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