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鐵三角
附一院,護士站。
小護士金璟和韓願湊在一起嘰嘰喳喳。
如果你不認識金璟,只需知道她就是首個傳出江河身上有仙家謠言的人。
一傳十十傳百,最後謠言變成了不可名狀的模樣————
金璟道:「願兒,一床那位,到底是什麼級別呀?外面站著好幾個人就算了,連林廳長都在?」
韓願左右看看,見無人在周圍,這才小聲道:「別瞎打聽,你只要知道,你現在能安安穩穩坐公交車上下班,你爸媽當年工廠改制的時候能足額拿到退休金沒下崗挨餓,都有這位老人家的功勞,幹活去吧,仔細點,這藥一滴都不能出錯。」
【記住本站域名 讀台灣小說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流暢 】
「!!!」
金璟愣了一下,隨後立刻嚴肅起來,配好了藥,端著治療盤快步走向病房。
走廊盡頭,安全通道。
林振華點燃一根煙。
他其實早就戒了,但今天是實在熬不住————
一床躺著的,是他曾經的老上級。
二十年前,林振華還是個在鄉鎮衛生局寫材料的窮幹事。
老領導下鄉視察時,看中了他寫在報紙上的一篇關於基層醫療的建議,一手把他提拔了上來。
老領導教他做事,教他做人。
告訴他穿上這身衣服,心裡就得裝著老百姓的柴米油鹽。
現在,那個曾經雷厲風行的老人,被胰腺癌折磨得瘦骨嶙峋,呼吸困難————
說好的做好事積福報呢?
老領導做了那麼多好事,福報都積到哪裡去了?
「叮」
是江河發來的簡訊:【十分鐘後到科室。】
林振華長長地吐出煙圈。
江河,靠你了。
這次,請一定要再創造奇蹟,拜託了!
多學科會診會議室。
楊煦雙手抱胸,一言不發。
他身邊站著王正初,是剛從市一院被緊急借調過來的。
除了這兩位大佬,底下還坐著一圈醫生。
但個個噤若寒蟬,筆都不敢轉。
患者情況太複雜了。
總膽紅素已經飆到350。
腫瘤壓迫導致重度梗阻性黃疸。
現在並發了急性化膿性膽管炎。
PTCD的管子昨天就已被堵死,引流宣告失敗。
炎症指標爆表。
導致患者出現了寒戰、高熱。
血壓也在往下掉。
這是典型的敗血症休克先兆。
老人家已經七十八了。
還有慢阻肺和輕度心衰。
常規的臨床思維,這種血流動力學極度不穩定的老人,絕對禁忌大手術。
但楊煦剛才已經把路給堵死了:「嘗試過更換PTCD管和急診ERCP內鏡引流,但腫瘤完全包裹並侵蝕了膽總管下段,內部已經重度壞死,不僅無法穿刺,強行介入隨時會引發大出血,加上局部嚴重鈣化,連最簡單的開腹姑息引流都找不到解剖位置,一刀下去可能直接下不了台。」
保守引流做不了。
保守治療就是等死。
以上情況大家都已經討論過了。
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一必須馬上開腹,把感染灶和腫瘤整體端掉,重建膽道!
但說得輕巧。
來看片。
片子上,胰頭這個位置的腫瘤,吃透了腸繫膜上靜脈————
傳統方法行不通。
王正初問過楊煦:「傳統方法不行,後入路呢?」
楊煦說:「後入路理論上可行,但老爺子不僅有腫瘤,鉤突部位的血管周圍還伴隨嚴重鈣化,看不見解剖間隙。」
簡單來說,如果沒有江河開發的後入路術式,現在患者的情況已經可以宣布無法開刀、無法治療了。
多虧了江河,多虧了後入路術式,患者還有一線生機————
但這一線生機,又被鈣化這個新情況按死。
真還有機會嗎?
終於,江河姍姍來遲。
他推門走進的一瞬間,有個醫生反應最快,好像被人按了一下開關,騰一下起身道:「江主任!」
也不知道誰把他調成這樣的。
緊接著,同樣的聲音接連響起。
「江主任。」
「江主任好!」
「江主任!」
在座的醫生們,無論是資歷比他老的,還是年紀比他大的————呃,廢話!
總之,全都齊刷刷站起身!
江河在附一院是什麼地位?
只需要看看2026年布倫森在紐約的地位就懂了。
在附一院眾將心目中,江河約等於真理。
只見他對眾人微微點頭,對兩位老師則尊重的出聲稱呼道:「老師,王主任。」
隨後走去看片。
來醫院的路上,他已通過電話,聽楊煦說了很多。
所以其實已經心裡有數。
王正初看見江河。
似乎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江河站在觀片燈前,目光快速掃過,道:「患者的情況我了解了,所有姑息引流的退路都已經被切斷,化膿性膽管炎引發的毒血症正在快速消耗老人的心肺代償能力,激進手術切除是唯一的出路。」
聽到江河的話。
眾人竟感覺到一股子安心的力量。
不對啊,明明江河只是說了一些大家都已經明白的事情,又沒有給出解決方案,為什麼大家會感覺到安心啊?安心在哪?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不回答了,聽江主任接著說就完事了。
江河道:「傳統的Whipple不行,咱們最近研究的比較深入的後入路也不行,主要是因為鉤突部位的腫瘤已經和動脈外膜完全鈣化融合,沒有解剖間隙。」
底下的人屏住了呼吸,等著江河的下文。
聽江河的語氣,肯定是有解決辦法的————吧?
江河頓了頓,道:「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小想法,大家聽聽看行不行————」
能讓他在現在這種地位都需要疊個甲的想法。
那肯定是非常超前的。
江河斟酌著說:「有沒有一種可能,現在我們的問題是沒有解剖間隙,那————我們就不在間隙里做?」
出現了,把大象放進冰箱需要幾步?
江河的解決辦法,永遠都是這麼的樸實無華。
不是!
哪有這麼簡單啊?
全場都無奈了。
不在間隙里剝離腫瘤,那在哪剝離?夢裡嗎?
江河道:「嗯————大家不如看看這個思路,如果我們切開動脈的外膜,採用【動脈鞘下外膜剝離術】,行不行呢?」
會議室眾人:「???」
王正初第一個出言反對!
「老師,你想什麼呢?你要在動脈鞘膜內部動刀?」
大家甚至忽略了王正初喊江河老師這件事。
這已經不重要了,他愛玩什麼play是他自己的事情。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搞清楚江河到底在想什麼啊!
楊煦是最信任江河的了,連他都皺眉,問道:「江河,這個腸繫膜上動脈的鞘膜這麼薄,呃————做不到吧?」
王正初再次發言:「我承認你是我見過最天才的醫生,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
江河平靜地聽著他們的反駁。
思緒出現一瞬間的回溯。
想起了前世。
2018年,一場國際胰腺外科巔峰論壇。
有位頂尖的外科教授提出了這種挑戰人類微操極限的【鞘下剝離】理念。
以此來對付那些被宣判死刑的局部晚期胰腺癌。
江河記得自己前世第一次主刀嘗試這個術式時的場景,真的快緊張死了。
深夜的手術室,一個人,一把刀,一個奇蹟。
這就像是在野區遇見螳螂觸發孤立無援,只能靠自己,只能靠自己。
然後,他保持同一個姿勢,摳了兩個多小時的動脈外膜————
汗水濕透全身,腰椎疼得快要斷掉。
手在縫合完最後一針後,抖若篩糠————
這確實不是普通人能做的手術。
它要求主刀醫生具備頂級空間想像力、頂級心理素質、頂級雙手微操能力、以及頂級體能。
好在,這四項他都具備。
那麼接下來,解釋並且說服大家吧。
江河道:「大家別急,先聽我說,你們看,正常情況下,為了保證腫瘤切緣,我們會在腫瘤外側游離,對吧?但如果我們將思路反過來呢?血管壁有三層,內膜、中膜、外膜,現在腫瘤侵犯且發生鈣化的,只是外膜。」
王正初道:「你的意思是你想切開外膜?可一旦失誤傷及中膜呢?」
「所以不能在鈣化點下刀,得在動脈主幹的遠端,尋找沒有被腫瘤侵犯的乾淨區域,縱向切開動脈鞘。」
楊煦沉思:「從乾淨的地方進入鞘膜下?」
「對,進入鞘下間隙後,沿著血管壁內側,由下往上,把整段外膜,連同鉤突部的腫瘤一起完整剝脫,大家看看這樣是不是可行了呢?」
會議室內沉默。
在座的醫生們開始在腦海中快速重構這個手術路徑。
角落裡一名高年資主治提出疑問:「江主任,供血怎麼保證?」
「保留中膜和內膜,足以維持小腸的血流動力,剝離神經叢肯定會導致術後嚴重的頑固性腹瀉,但這比眼下的敗血症休克要好。」
王正初坐回椅子上,得承認,從理論上推導,這個鞘下剝離的方案在邏輯上————似乎是閉環的。
楊煦道:「江河,腸繫膜上動脈的鞘膜本身就極薄,加上鈣化導致的組織變脆,解剖間隙很小,這種操作的容錯率幾乎為零。」
「這很難,我知道,但這是唯一既能達到R0級切除,又能保住患者性命的方法。」
楊煦抿唇不語。
很多時候外科手術都是這樣,想像很美好,現實很骨感。
就跟你去相親,愣是不敢相信坐在你對面的那個TA,就是照片裡的那個TA一樣。
好吧————
楊煦又被江河說服了。
沒辦法啊,江河的方案在邏輯上是可行的,只要能做到不可思議的鞘下剝離,一切死局盤活。
問題是,誰來做呢?
楊煦首先當然想到的是自己。
自己,或許可以試試?
又或者————
他抬起頭,看向江河。
江河正好也在看著他。
師徒兩人無需多言,默契早已建立。
按規矩,老師在場,學生永遠是一助。
哪怕學生天賦再高,主刀的位置也得由資歷最深的人來站————
但楊煦從來不是那種死要面子的人。
而且目前來看,他這一生最大的驕傲,就是教出了江河。
我學生這三個字,不知道羨煞多少旁人。
再說了,自己又不是沒給江河當過助手。
習慣了說是————
楊煦做出決定,不再猶豫,道:「江河,這台手術,你來主刀,有把握嗎?」
江河正有此意,便道:「有的,老師。」
楊煦:「好,我給你當一助。」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眾人竟然沒什麼反應。
甚至不覺得驚訝。
附一院副院長,一把刀,竟然主動讓賢,給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當助手?
這要是傳出去————呃,怎麼感覺挺正常的呢?
正常在哪?
正常在這個年輕人名字叫做江河!
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以下省略五百字。)
主刀和一助確定後,新的問題隨之而來。
誰來當二助?
像這種手術,每一個人在台上都是非常重要的。
必須要跟得上主刀醫生的節奏。
甚至,倘若出現緊急情況,比方說江河的體能出現問題,還需要能夠隨時頂上。
江河左顧右盼。
很快嗷,視線鎖定了王正初。
王正初反應也很搞笑。
他看似傲嬌的抬著下巴,看著遠方,但實際上又用餘光關注著江河有沒有看自己————
就是又怕江河選自己,又怕江河不選自己。
跟個小姑娘似的。
江河:「王主任?」
王正初哼一聲:「幹什麼?」
江河語氣誠懇:「這台手術難度極大,我怕年輕醫生跟不上我的節奏,您願意上台,來做我的二助嗎?」
王正初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就把心裡憋了很久的「yesmyfuckingteacherjiang」給喊出來了。
但理智在最後一秒救了他。
不行啊。
這裡是附一院的地盤!
旁邊都是陌生人,干不出這麼丟臉的事兒!
於是他只能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了:「當然可以了,主要都是為了患者,我怎樣都行。」
江河:「謝謝王主任。」
那麼現在,手術台上的人就確定了。
主刀:江河。
一助:楊煦。
二助:王正初。
這正是江河心目中,面對複雜胰腺癌手術的最佳陣容。
那麼,就當是一次模擬考吧。
看看這套鐵三角的陣容,究竟有沒有默契。
江河收起隨和,眼神瞬間變得肅然:「通知手術室,立刻送患者過去,準備好顯微外科器械,備好充足的懸浮紅細胞、新鮮冰凍血漿和冷沉澱,通知血庫隨時準備啟動大量輸血預案。」
「另外,跟麻醉科打個招呼,告訴他們老人家心衰且血壓不穩,讓他們把升壓藥和強心劑備足,最高規格的抗生素也立刻隨液輸上,給我爭取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內,我保證關腹。」
「準備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