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兵抬起頭,看著他。「首領,我們……我們真的自由了嗎?」
信他點了點頭。「自由了。」
那士兵愣了一下,然後嚎啕大哭。
信他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背。「起來。自由了,以後有的是時間哭。」
更多的士兵站起來。他們抹著眼淚,看著遠處那些正在集結的英軍俘虜,看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白人,此刻低著頭,從他們面前走過。有人握緊了槍,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著牙,眼睛裡閃著恨意。
但他們都沒有動。
因為信他說過——自由,不是用仇恨換的。是用血換的。血已經流了,夠了。
山田一郎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這一切。
他的左肩還在疼。三個月前的那場叢林戰,彈片劃了一道口子,到現在還沒好利索。醫生說,彈片卡在骨頭裡,取不出來,可能這輩子都要帶著了。
他不介意。能活著,就夠了。
旁邊傳來腳步聲。田中次郎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那孩子的左肩也纏著繃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睛裡有光了。三個月前,他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新兵,在叢林裡被地雷嚇破了膽。現在,他活下來了。他打完了這場仗,他還活著。
「老兵,」田中次郎輕聲說,「咱們贏了。」
山田一郎點了點頭。「贏了。」
田中次郎沉默了幾秒。他看著遠處那些正在被押走的英軍俘虜,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緬甸獨立軍士兵,看著那面正在升起的櫻花國旗。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習慣。三個月了,這雙手一直在抖,停不下來。
「老兵,」他忽然問,「我哥……他要是還在,該多好。」
山田一郎沒有說話。
田中次郎繼續說:「他給我寫過一封信。那會兒我還在國內,還沒來緬甸。他在信上說,活著就行。只要活著,就能回家。」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可是他沒活著。」
山田一郎看著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上不該有的滄桑。他想起吉隆坡的廢墟,想起那個給他寫信的田中一郎,想起那個對他說「活著就行」的年輕人。他也死了。死在了吉隆坡的廢墟里。
山田一郎伸手,按在田中次郎的肩上。
「你活著。」他說,「你替他活著。」
田中次郎抬起頭,看著他。
眼眶有些紅,但沒有流淚。他點了點頭。
遠處,太陽開始落山了。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血紅色,把那些廢墟染成金色,把那些俘虜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山田一郎看著那片血紅的天空,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那些死在叢林裡的人,他們現在在哪裡?在天上嗎?在看著他嗎?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他們在。
他希望他們能看見——達卡拿下了。印度拿下了。戰爭結束了。
他們沒白死。
一九一八年六月五日
地點:印度孟買港.
清晨六時,傑利科就醒了。
他沒有睡好。這一夜,他醒了七八次,每次醒來都看看窗外,看看那幾艘停泊在港口的軍艦。它們在月光下靜靜地停著,巨大的艦體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那是他的艦隊,是他三十年的心血。
最後一次醒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傑利科坐起來,穿上軍裝,走出艙室。甲板上很安靜,只有幾個值夜的水兵在走動。他們看見他,立正敬禮。他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
他走到艦橋,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那八艘主力艦,五艘巡洋艦。它們在晨光中漸漸清晰,輪廓越來越分明。
參謀長從後面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他也看著那些軍艦,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傑利科開口了。「倫敦的電報,到了嗎?」
參謀長點了點頭。「到了。凌晨四時。」
傑利科沒有回頭。「念。」
參謀長深吸一口氣,開始念:
「致遠東艦隊司令傑利科上將:倫敦命令,貴部向蘭芳-德國聯合艦隊投降。軍艦移交,官兵遣返。執行日期,六月五日。英王陛下政府。」
傑利科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參謀長念完了,沉默著,等著他說話。
傑利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把電報給我看看。」
參謀長從口袋裡掏出那份電報,遞給他。傑利科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再看一遍。他看了三遍,然後把電報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走吧。」他說,「去甲板上。」
甲板上,水兵們已經聚在一起了。
他們三三兩兩地站著,小聲議論著。有人臉上帶著解脫——終於不用打仗了。有人臉上帶著憤怒——皇家海軍的軍艦,怎麼能交給敵人?有人臉上帶著茫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命運。
傑利科走到艦橋的最高處,站在那裡,看著下面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他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甲板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他。
傑利科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鋼板上。
「諸位,倫敦命令我們投降。」
甲板上一片譁然。有人罵出聲來,有人低下頭去,有人攥緊了拳頭。
傑利科抬起手,壓住喧譁。等大家安靜下來,他繼續說:
「但我不打算執行這個命令。」
甲板上瞬間炸了鍋。有人愣住,有人驚呼,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參謀長衝上來,拉住他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將軍!您說什麼?這是叛國!」
傑利科推開他,目光平靜得可怕。
「叛國?」他看著參謀長,嘴角微微上揚,「我讓皇家海軍的軍艦落入敵人之手,才是叛國。」
他轉身,繼續對著下面的水兵們說:
「你們看——」他指著遠處那八艘主力艦,五艘巡洋艦,「它們是皇家海軍的驕傲。它們參加過日德蘭海戰,參加過地中海護航,參加過無數次戰鬥。它們不應該掛著別人的旗幟航行。」
甲板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聽著他說。
傑利科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命令——全體官兵離艦。一個小時後,艦隊自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