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卻擺了擺手。
「聖明個屁。」
「咱就是個放牛娃。」
「咱能有今日,是靠你們拿命拼出來的。」
「也是靠那個憨貨,一錘一錘砸出來的。」
說到這裡。
殿中不少武將忍不住笑了。
可笑著笑著,又鼻子發酸。
朱慡。
秦王朱慡。
那個吃飯比打仗還認真的憨王爺。
那個為了半鍋湯能把敵軍旗艦砸進海里的怪物。
那個一聽肉錢斷供,就掄著雙錘打穿英倫三島的混帳。
那個走到哪裡,哪裡城牆就塌半邊的煞星。
那個讓萬國史書都不敢直呼其名,只敢寫「大明鐵王」的男人。
今日。
他也在殿中。
只是和所有人想的不一樣。
朱慡沒穿親王蟒袍。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
腰間掛著兩個小號銅錘。
手裡端著一個大海碗。
碗裡是熱騰騰的羊肉湯。
旁邊還插著兩張剛烙好的大餅。
滿殿諸王,使臣,文武百官,全都正襟危坐。
只有他蹲在柱子邊。
呼嚕呼嚕喝湯。
喝得額頭冒汗。
喝得滿臉舒坦。
一名來自西方的金髮使臣偷偷看了他一眼,腿肚子當場一軟。
就是這個人。
當年在白崖之下,搖著那台冒火的鋼鐵怪物,把英格蘭長弓的神話徹底打成了舊夢。
也是這個人。
在羅馬城外,一錘砸塌三層城門。
在天竺恆河邊,一腳踩裂戰象陣前的石台。
在新大陸海岸,扛著大明龍旗踏上灘頭,嚇得部落首領跪地獻土。
最可怕的是。
他每次打完仗,問的第一句話都不是俘虜多少,也不是繳獲多少。
而是。
「有飯沒?」
朱元璋看見朱慡蹲在那喝湯,臉上繃不住了。
「老二!」
朱慡抬頭,嘴邊還沾著蔥花。
「爹。」
滿殿使臣一哆嗦。
敢在奉天殿裡這麼喊大明皇帝的,天底下也就這一個了。
朱元璋指著他罵。
「你個敗家玩意兒!」
「今日萬國來朝,你給咱蹲柱子根兒喝湯?」
朱慡眨巴眨巴眼。
「爹,湯涼了就膻。」
「再說了,俺沒耽誤事。」
「他們跪他們的,俺喝俺的。」
藍玉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常遇春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低聲罵道:
「憋著!」
朱元璋瞪了朱慡半天。
最後也沒真罵下去。
他看著這個兒子。
看著那張被風沙吹粗、被烈日曬黑的臉。
看著那雙手。
那雙手曾捏碎過敵將的板甲。
扯斷過鐵索。
掄飛過船錨。
也給軍中傷兵端過粥。
給凍僵的小兵烤過餅。
給遠征路上病死的老卒挖過墳。
朱元璋知道。
這個兒子憨。
可他心裡乾淨。
他不懂什麼萬國大勢。
不懂什麼千秋霸業。
他只知道,大明的飯不能被搶。
大明的人不能被欺負。
大明的銀子不能被扣。
誰動了。
他就砸誰。
砸到對方再也不敢伸手。
朱元璋的聲音忽然輕了些。
「老二。」
「你過來。」
朱慡端著碗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殿中所有人都看著他。
朱元璋從御案上拿起一枚兵符。
那兵符不是金的。
也不是玉的。
是鐵的。
黑沉沉的鐵。
上面刻著四個字。
天下歸明。
朱元璋親手把鐵符放到朱慡手裡。
「這些年,你從漠北打到西洋。」
「從西洋打到英倫。」
「又從英倫打過大洋。」
「你砸壞的城門,咱不數了。」
「你敗掉的鐵甲,咱也不罵了。」
「你給大明打下的地,咱這輩子都看不完。」
朱慡握著鐵符,有點發愣。
「爹。」
「這玩意兒能換肉不?」
奉天殿內。
先是死寂。
然後不知道誰沒憋住。
噗嗤一聲。
緊接著,滿殿武將全笑了。
連幾個老臣都低下頭,肩膀直抖。
那些萬國使臣卻不敢笑。
他們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可是讓世界改朝換代的人啊。
手握天下兵符,第一句竟然問能不能換肉。
朱元璋氣得抬腳就想踹。
可腳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他罵了一句。
「狗東西。」
「今日咱賞你肉。」
「從今以後,大明天下,只要還有一口肉,就少不了你的。」
朱慡一聽,眼睛當場亮了。
「真的?」
朱元璋瞪他。
「咱是皇帝,騙你幹啥!」
朱慡嘿嘿一笑。
那笑容憨得像個剛從地里刨出紅薯的莊稼漢。
「那俺還想給娘上碗湯。」
這句話落下。
朱元璋整個人僵住了。
殿內笑聲也一下子沒了。
馬皇后已經走了。
走在大明最盛之前。
她沒能親眼看見萬國來朝。
沒能看見她那些兒子,一個個把大明龍旗插到天涯海角。
也沒能再給朱慡縫那件總被他打爛的棉襖。
朱慡低頭看著手裡的碗,小聲道:
「娘以前說,打仗累。」
「回來要喝口熱湯。」
「俺這些年跑得遠。」
「有時候在海上,有時候在雪地里,有時候在那邊紅土坡上。」
「俺總想著,等打完了,回家喝娘做的湯。」
「可回來了,娘不在了。」
他吸了吸鼻子。
聲音悶悶的。
「爹。」
「俺把天下打回來了。」
「娘能看見不?」
朱元璋嘴唇動了動。
這個從屍山火海里爬出來的皇帝,眼眶瞬間紅透。
他轉過身,不想讓人看見。
可肩膀還是抖了一下。
許久。
他才啞聲道:
「看得見。」
「你娘在天上看著呢。」
「她肯定罵你。」
「罵你吃飯不洗手,罵你打仗不惜命。」
「也肯定誇你。」
「夸咱老朱家的兒子,有出息。」
朱慡低下頭。
把那碗羊肉湯穩穩放在御案旁邊。
又把兩張餅擺好。
動作笨拙。
卻認真得像在擺一件天下最貴重的寶貝。
「娘。」
「喝湯。」
「俺沒餓著。」
「俺也沒讓大明餓著。」
奉天殿內。
無數老卒紅了眼。
這些年,他們跟著朱慡征戰四方。
見過風暴卷翻海船。
見過雪原凍裂馬蹄。
見過敵軍黑壓壓壓來。
也見過大明龍旗在黎明升起。
他們不怕死。
可聽見這句話,心裡像被熱湯燙了一下。
疼。
也暖。
就在此時。
殿外禮官高聲唱喝。
「萬國使臣,入拜!」
轟隆一聲。
奉天殿大門敞開。
風雪倒卷。
天光灑入。
一隊隊異域使臣走入殿中。
他們穿著各自國家最莊重的禮服。
有人披著獸皮。
有人戴著黃金冠。
有人袍服寬大。
有人甲冑未卸。
可到了大明奉天殿前。
全都跪了下去。
額頭觸地。
不敢抬頭。
第一人高聲道:
「法蘭西,願奉大明正朔!」
第二人緊跟著喊:
「英格蘭,願奉大明正朔!」
第三人聲音發顫:
「羅馬諸邦,願奉大明正朔!」
「天竺諸國,願奉大明正朔!」
「波斯諸城,願奉大明正朔!」
「羅斯諸公,願奉大明正朔!」
「新大陸諸部,願奉大明正朔!」
一道道聲音匯聚成海潮。
從奉天殿內衝出。
越過宮牆。
越過金陵城。
越過長江。
越過山海。
像天雷滾滾,傳向天下每一寸土地。
「願奉大明正朔!」
「願奉大明正朔!」
「願奉大明正朔!」
金陵城外。
百姓聽見這聲音,先是愣住。
隨後山呼海嘯般跪倒。
「萬歲!」
「大明萬歲!」
「陛下萬歲!」
「秦王千歲!」
喊聲衝破風雪。
驚得城樓上的積雪簌簌滾落。
朱元璋站在奉天殿最高處。
他看著跪滿一地的萬國使臣。
看著滿朝文武。
看著那個還惦記著湯的傻兒子。
胸膛里那口壓了幾十年的氣,終於緩緩吐出。
他沒有笑得張狂。
也沒有說什麼天命在我。
只是把手按在天下輿圖上,沉聲道:
「從今日起。」
「天下車同軌。」
「書同文。」
「度量衡歸一。」
「商路歸一。」
「海路歸一。」
「凡大明龍旗所至之地,百姓皆可耕田,商旅皆可通行,孩童皆可讀書。」
「各國舊貴族,不得欺壓百姓。」
「凡有饑荒,大明糧船先至。」
「凡有疫病,大明醫官先至。」
「凡有盜匪,大明軍旗先至。」
「咱打天下,不是為了讓人跪著活。」
「是為了讓天下人都能站著吃飯。」
這話落下。
奉天殿外的風,像是突然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
一個舊時代。
徹底埋進了雪裡。
一個新的天下。
從這一刻開始。
以金陵為心。
以大明為名。
緩緩轉動。
多年後。
史官在史冊上寫下這一日。
只用了八個字。
萬國歸明,天下一統。
可真正經歷過那一日的人都知道。
那八個字太輕。
輕得裝不下北疆戰死的老卒。
裝不下西域被黃沙掩埋的馬骨。
裝不下海上沉沒的戰艦。
裝不下無數大明工匠熬紅的眼。
裝不下朱元璋從乞丐到帝王的半生風霜。
更裝不下朱慡那一錘一錘砸出來的山河。
冊封大典結束時。
雪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金光。
朱慡偷偷把御案上的羊肉湯端回來,嘗了一口。
已經涼了。
他皺了皺眉。
「爹,湯涼了。」
朱元璋背著手走下御階。
「涼了就再熱。」
朱慡想了想,點頭。
「成。」
「家裡有火。」
朱元璋腳步一頓。
家裡有火。
這四個字,比萬國來朝還讓他心裡發燙。
是啊。
當年那個家沒了。
爹娘沒了。
兄弟沒了。
一間破廟,一口冷飯,一片亂世。
可如今。
家又有了。
這大明萬里山河。
這天下四海歸一。
這燈火萬家。
都是家。
朱元璋抬頭看向殿外。
金陵城中,炊煙正起。
一縷又一縷。
從百姓屋頂升上天空。
像無數條溫柔的線,牽住了這個剛剛統一的世界。
朱慡扛起雙錘,跟在朱元璋身後。
走到殿門口時,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天下輿圖。
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龍旗。
他撓了撓頭。
「爹。」
「以後不用打仗了吧?」
朱元璋沉默片刻。
「若沒人欺負咱大明百姓,就不用打。」
朱慡咧嘴笑了。
「那好。」
「俺想回家種地。」
「再養幾頭豬。」
「還有雞。」
「叫花雞好吃。」
朱元璋哼了一聲。
「你個親王去種地,傳出去像什麼話。」
朱慡認真道:
「親王也得吃飯。」
「地里長糧食。」
「糧食比王爺實在。」
朱元璋看著他。
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行。」
「給你一塊地。」
「你想種啥種啥。」
朱慡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那俺要最大那塊。」
「滾。」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入雪後初晴的光里。
身後。
奉天殿巍峨如山。
殿前。
萬國使臣仍跪伏在地,不敢起身。
更遠處。
大明龍旗迎風展開。
赤色如火。
獵獵作響。
這一年。
大明統一全球。
海陸萬邦,共奉金陵。
而史書最後一頁,記下的不是刀光,不是鐵血,也不是帝王的威儀。
而是這樣一句話。
洪武末年,天下歸明。
秦王朱慡卸甲歸田。
臨走前,他只問了陛下一句。
「爹,今晚吃啥?」
朱元璋答。
「回家。」
「吃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