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言從露台上跑下來,檢查了一樓的衛生間,馬桶、洗手台、淋浴花灑,發現全部安裝妥當。
又跑去廚房擰開了灶具的開關,藍色的火苗噗地竄起來,穩定而均勻。
直到院子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才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走出去一看,隔壁那棟別墅的院子裡站著好幾個人。
只見一位中年女人蹲在地上捂臉痛哭出聲:
「我……我當時想著房子要自己裝修,得留出裝修的錢來,就選了南二區的排屋,想著省下來的面積差價正好夠搞裝修。
誰知道……誰知道這裡竟然是拎包入住的!水電櫥櫃全給弄好了!」
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聲音裡帶著嗚咽:
「早知道是這樣,我們當時就該選大一點的,哪怕多掏點建築費都行!現在好了,排屋住是能住,但心裡堵得慌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邊上幾位則在努力安慰著什麼。
在所有人的過往經驗里,拿到一塊空地或者一間毛坯房之後,裝修是個漫長而燒錢的過程。
誰能想到政府這次一步到位,把所有內部裝修全部做好了交付?
這完全顛覆了所有人的預期,也讓那些謹慎選擇的人吃了大虧。
這時,旁邊又圍過來幾個鄰居,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旁邊一位穿著灰色開衫毛衣的老太太說了一句:
「既然覺得小了,那就加錢置換唄,換個大的不就行了」。
她這話剛出口,那位戴著棒球帽的年輕男人就嘆了口氣:
「政府這次的政策里寫了的,置換完成後未滿兩年就更換的話,需要繳納房產總額百分之八的交易稅,這可是一大筆錢啊」。
他這話一說完,周圍好幾個人都跟著點頭附和。
另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年輕女人接話說:
「我表姐家也是這種情況,兩口子當時合計來合計去,覺得手頭的錢要留著搞裝修,就選了南三區的八十平方米小戶型。
剛剛知道可以拎包入住,我表姐快氣死了,直罵政府不當人,現在他們一家四口人至少要蝸居兩年」。
她說著自己也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既是同情別人,又隱隱帶著一絲慶幸,顯然她自己是選對了的。
徐小言站在人群外圍默默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說到底是因為她手頭攢夠了五千塊的建築費,而且骨子裡就是個貪大的性子,總覺得多一寸土地就多一分可能。
可現在才真正意識到,這個看似簡單的決定,背後藏著多少她當時沒有完全算清楚的帳。
正當她想得入神的時候,褲兜里傳來一陣短促的震動,她掏出手機來一看,屏幕上彈出一條簡訊通知。
「歡迎進入天空城,即日起,開放『天空城app』,所有人需實名認證方可登錄,同名者依據註冊信息依次添加數字,對外顯示實名及證件照」。
徐小言盯著那幾行字反反覆覆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理解錯,心跳就沒來由地快了幾拍。
她迅速點開應用商店,找到app點了下載,進度條在屏幕上方飛速地滾動著。
安裝完成後,她直接點了「個人中心」,系統立刻彈出了實名認證的頁面。
頁面上的提示寫得很清楚:請輸入本人晶片編碼,系統將進行人臉比對,比對通過後完成實名認證。
完成認證成功後,她的個人信息頁立刻生成了一張完整的電子卡。
最上方是她的照片,就是剛才人臉識別時抓拍的那張,下方是她的真實姓名:徐小言。
最讓她注意的是名字旁邊那行灰藍色的小字:「無重名」。
也就是說,整個天空城註冊系統里只有一個徐小言,她不用像那些同名同姓的人一樣在名字後面加上數字後綴。
她退出個人信息頁,回到首頁,點開那個長得像放大鏡一樣的搜索圖標。
她的指尖先敲出「王雨銘」三個字,然後點了搜索按鈕。
屏幕中間彈出一個轉動的加載圓圈,圓圈轉了兩圈半停了下來,下面跳出一行灰色的提示文字:「未搜索到相關用戶」。
她嘆了口氣,在搜索框裡相繼輸入「翁北雁」、「翁南雀」,「謝應堂」、「王肖」、「藍月」,無一例外,都是「未搜索到相關用戶」。
徐小言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這個app今天才剛剛開放,說不定他們連簡訊都還沒收到呢。
自己是因為第一時間就趕去辦了置換手續,所以才能在這會兒就登錄上來。
大部分人恐怕連新家的門都還沒進去過,哪有心思下載app搞實名認證。
雖然今天搜索的結果全是空白,但她心裡莫名有了一種奇異的篤定,總有一天,那些名字會一個一個出現在搜索結果里。
她把手機揣回褲兜里,院子裡那片金黃色的陽光比剛才又往前移動了一截,已經照到了青石板小徑的中段。
遠處傳來新入住業主們放鞭炮的聲音,噼里啪啦的,還夾雜著小孩子歡呼的笑聲。
一個月後,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徐小言掏出來一看,發現是「天空城app」推送了一條社區公告,提醒居民入冬安全出行。
她劃掉通知,指尖鬼使神差地點進了搜索框,習慣性地輸入「王雨銘」,這一次,屏幕上跳出了一張證件照。
徐小言直接愣在了窗台前面,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了下去,又觸屏把它重新點亮。
兩人約好見面時間後,她繼續搜索其他小夥伴,既然找到第一個了,第二個,第三個還會遠嗎?
徐小言忽然覺得,這座天空城裡藏著無數和她一樣的人,每個人都帶著各自的失落和尋找。
而現在,那些名字會一個接一個地出現,慢,但一定會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