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蘇文山翻開藥方本,手指撫過那些泛黃的字跡:「這是我父親抄的,他那一手小楷,寫得真漂亮。」
小雨靜靜地聽著。
「這味柴胡,疏肝解郁。這味茯苓,健脾安神。」
蘇文山一頁頁翻著。
「這些藥方,有些傳了幾百年了。
一代代的醫生,根據病人的情況調整,增減,留下最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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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小雨:「曉曉,你知道嗎?醫道和電影一樣,都是要用心的事。
看病要看人,不只是看病。
拍電影也要看人,不只是拍故事。」
這話不在劇本里,但比劇本寫的更深刻。
小雨的眼睛紅了:「爸,我學不會這些。」
「學不會也沒關係。」
蘇文山笑了。
「你有你的路。這些藥方,我會整理好,捐給醫學院。
總有人會學,會傳下去。」
他合上藥方本,輕輕拍了拍:「就像你的電影,把你看到的世界,記錄下來,傳下去。
這也是一種傳承。」
」Cut!」
李俊喊停時,現場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蘇曉靠在門邊,早已淚流滿面。
這條戲太真實了,真實到分不清是表演還是生活。
蘇文山說的每句話,都是他的心裡話;
小雨的每滴眼淚,都是真實的感動。
回放時,李俊看到了電影最珍貴的東西,真實的情感,真實的傳承,真實的父女之愛。
「這條不用剪,一鏡到底。」
李俊對剪輯師說。
「這是全片的靈魂。」
拍完這場戲,蘇文山的精神反而更好了。
他說:「把心裡話說出來,舒服多了。」
蘇曉握著父親的手:「爸,謝謝你。」
「謝什麼,是我該謝謝你。」
蘇文山看著女兒。
「讓我明白了,傳承不一定是原樣照搬,也可以是新的形式。
你用電影記錄這個世界,也是一種醫道,醫治人心的道。」
殺青前的最後三天,拍攝格外順利。
也許是那場戲打通了什麼,整個劇組的能量都變了,更投入,更專注,更珍惜在一起的時光。
最後一場戲,拍的是春天的長江。
小雨和周遠站在江邊,看著江水東流。
沒有台詞,只是並肩站著,像在告別,也像在開始。
「《春江水暖》最後一場,最後一鏡,開始!」
鏡頭緩緩推進,江面波光粼粼,遠山如黛。
小雨和周遠的背影在畫面中越來越小,最終融入山水之間。
「Cut!殺青!」
歡呼聲響起,掌聲雷動。
三個月籌備,四十天拍攝,《春江水暖》完成了。
殺青宴就在江邊舉行。
鎮上的居民都來了,帶來自家做的菜,自家釀的酒。
長長的桌子擺在石板路上,點著蠟燭,映著江面的波光。
蘇文山也出院了,坐在主位,笑呵呵地看著大家。
小雨和周遠被大家圍著敬酒,臉紅紅的。
蘇曉挨個感謝每一個工作人員,眼淚一直沒停。
李俊和王仲磊坐在一起,看著這熱鬧的場面。
「王總,感覺怎麼樣?」
李俊問。
王仲磊喝了口酒,感慨地說:「李導,我這輩子拍過那麼多電影,從來沒有一部像這樣真實,溫暖。
看著這些年輕人,看著蘇醫生,看著這個小鎮,我覺得我做了一件對的事。」
「這只是開始。」
李俊和他碰杯。
「新芽」還會有很多這樣的項目。」
「好!」
王仲磊用力點頭。
「我們一起做!」
宴席進行到一半,蘇曉站起來,舉起酒杯:「我要敬三個人。
第一,敬我父親,沒有他,就沒有這部電影,也沒有我。」
蘇文山笑著舉杯。
「第二,敬李導。
謝謝您相信我,給我機會,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支持我。」
李俊舉杯回應。
「第三,敬所有為這部電影付出的人。
謝謝你們,讓一個小鎮女孩的夢想,變成了現實。」
所有人舉杯:「敬電影!」
夜深了,宴席散了。
江邊漸漸安靜下來,只有江水永恆地流淌。
李俊一個人站在碼頭上,看著夜色中的長江。
他想起了在皖南拍《山河入夢》的日子,想起了在柏林拿獎的夜晚,想起了在BJ的掙扎和堅持,想起了這一路走來的所有人,謝霆風、秦海路、程國強、林默、蘇河、袁淘、
陳則仕、王仲磊、蘇曉、小雨、周遠、蘇文山————
還有張靚英。
那個始終相信他,陪伴他,愛他的人。
這些人,這些事,這些地方,這些情感,構成了他的電影,也構成了他的人生。
手機震動,是張靚英。
「殺青了?」
「殺青了。」
「恭喜。什麼時候回BJ?
「」
「後天。」
「我去接你。」
「好。」
李俊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長江。
江水東流,不舍晝夜。
但有些東西,會留下來,像蘇家的藥方,像林深的畫,像這部電影裡記錄的,那些普通人的、真摯的、溫暖的瞬間。
而這些,就是電影的意義。
也是他,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回BJ的飛機上,李俊一直在看《春江水暖》的粗剪素材。
蘇曉已經粗剪出了一個兩小時的版本。
雖然還有很多需要精修的地方,但電影的基調已經出來了,溫暖的,詩意的,充滿生活氣息的。
像一杯溫熱的茶,不急不躁,但回味悠長。
他特別留意了那場醫院裡的戲。
蘇文山翻看藥方本的鏡頭,小雨流淚的鏡頭,父女對話的鏡頭————每一幀都飽含情感。
他決定,這場戲要放在電影的關鍵位置,成為全片的情感支點。
飛機降落時,BJ正在下雨。春天的雨,細密溫柔,洗去旅途的疲憊。
張靚英在出口等他。
她撐著一把透明的傘,穿著米白色的風衣,在人群中很顯眼。
看見李俊,她笑著揮手。
兩人在雨中擁抱。
「辛苦了。」
張靚英輕聲說。
「值得。」
李俊說。
車上,張靚英問:「電影怎麼樣?」
「很好。」
李俊給她看粗剪片段。
「尤其是這場戲,蘇醫生和他女兒的對話,很動人。」
張靚英看著,眼眶也紅了:「真好啊。這種真實的感情,比任何編劇寫的都動人。」
「所以電影才需要新人,需要新鮮的眼睛。」
李俊說。
「蘇曉這樣的導演,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接下來呢?後期製作?」
「對。剪輯、配樂、調色、混音。
大概需要兩三個月。
我想趕在坎城之前完成,雖然來不及參賽,但可以做市場放映。」
「坎城你還是要去的,《山河入夢》在一種關注單元。」
「我知道。
但我想把《春江水暖》也帶過去,給國際買家看看。」
張靚英點頭:「好主意。不過你別太累,剛拍完一部,又要忙後期。」
「不累。」
李俊看著窗外的雨。
「做喜歡的事,永遠不會累。」
回到家,李俊洗了個熱水澡,然後倒在床上,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
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空氣中飄著咖啡的香氣。
他走出臥室,張靚英正在廚房做早餐。
「醒啦?」
她回頭笑。
「正好,煎蛋馬上好。」
兩人坐在餐桌前,吃簡單的早餐。
「李俊,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張靚英放下叉子。
「你說。」
「我的工作室「光影之間」已經籌備得差不多了。」
張靚英說。
「第一個項目,我想做一張電影原聲專輯,收錄我為電影寫的歌,還有蘇河做的那些環境聲音。
專輯名就叫《聲影之間》。」
「好啊。」
李俊眼睛一亮。
「我們可以聯動宣傳。
電影和音樂,本來就是相通的。」
「還有,」
張靚英頓了頓。
「我想在專輯裡放一首歌,叫《歸途》。
寫給你的,寫給你這些年走過的路。」
李俊的心被什麼擊中了,暖暖的,酸酸的。
「靚英————」
「先別感動。」
張靚英笑了。
「這首歌我還沒寫好呢。
你得給我靈感。」
「怎麼給?」
「陪我去個地方。」
張靚英站起來。
「現在就走。」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半小時後,車停在了成都影視大學門口。
這是李俊的母校。
他在這裡度過了四年青春,學會了什麼是電影,也確定了要走的路。
畢業後,他很少回來,怕觸景生情。
「為什麼來這裡?」他問。
「因為這裡是你的起點。」
張靚英握住他的手。
兩人走進校園。
春天的成都影視大學很美,梧桐樹發出新芽,草地上有學生在排練,教學樓里傳出鋼琴聲和朗誦聲。
一切都和十幾年前一樣,又不一樣。
他們走到教學樓前。
樓還是那棟樓,牆上的爬山虎更茂密了。
「你當年在這裡上課?」張靚英問。
「嗯。我常坐在靠窗的位置。」
李俊指著。
「那時候總覺得時間很慢,未來很遠。
沒想到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後悔嗎?選擇這條路?」
「不後悔。」
李俊搖頭。
「雖然難,雖然苦,但每一步都算數。」
他們繼續走,走到學校的放映廳。
門口貼著學生作品的海報,稚嫩但充滿熱情。
「我想起我第一次拍短片的時候。」
李俊笑了。
「用省吃儉用買的DV,找同學當演員,在宿舍里熬夜剪輯,放出來時,手心裡全是汗。」
「然後呢?」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電影的力量,把心裡想的,變成別人能看見的。」
李俊說。
「那一刻我就知道,這輩子,就是它了。」
張靚英靜靜地聽著,握緊他的手。
走出校園時,夕陽正好。
金色的陽光灑在梧桐道上,給一切鍍上暖色。
「現在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這裡了嗎?」
張靚英問。
「知道了。」
李俊點頭。
「你是想讓我記住,從哪裡出發的。
這樣,走再遠,也不會迷路。」
「對。」
張靚英看著他。
「你最初愛上電影時的那種純粹。那種不為名利,只為表達的純粹。」
李俊把她擁入懷裡:「謝謝你,靚英。謝謝你一直提醒我。」
夕陽下,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五月的坎城,陽光熾烈。
地中海的海水藍得像融化了的藍寶石,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金光。
棕櫚樹沿著著名的克魯瓦塞特大道一字排開,樹影婆娑。
街道上隨處可見電影節的宣傳海報、巨幅廣告牌,以及穿著各種奇裝異服、行色匆匆的電影人。
空氣里混合著海水、香水、咖啡和荷爾蒙的氣息,這是坎城電影節特有的味道。
李俊坐在酒店房間的陽台上,看著這片蔚藍的海。
這是他第一次來坎城,雖然柏林給了他國際認可,但坎城是另一種重量。
.
這裡是電影藝術的聖殿,是每個導演夢寐以求的舞台。
「緊張嗎?」
張靚英從房間裡走出來,遞給他一杯冰水。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戴著寬邊草帽,準備去參加一個音樂論壇。
「有點。」
李俊接過水杯。
「柏林是驚喜,坎城是考試。」
「但你的電影夠好。」
張靚英在他身邊坐下。
「一種關注」單元雖然不如主競賽,但也是坎城的重要部分。
很多好導演都是從這裡起步的。」
《山河入夢》入圍了坎城電影節的「一種關注」單元。
這個單元專門關注新銳導演和具有創新精神的作品,雖然不如主競賽那樣萬眾矚目,但評審標準同樣嚴格,是許多導演通往國際舞台的重要跳板。
「放映是明天下午?」
張靚英問。
「嗯,德彪西廳,下午三點。」
李俊看了眼日程表。
「今天下午有個中國電影人的酒會,袁淘讓我一定要去。」
「那我陪你去。」
張靚英說。
「反正我的論壇四點就結束了。」
兩人正說著,門鈴響了。
是袁淘,他剛跟電影節組委會開完會,一臉興奮。
「李俊,好消息!」
袁淘衝進來。
「6
《山河入夢》被選為一種關注」單元的開幕影片!明天下午的放映,評審團主席和所有評審都會來!」
這是一個意外的榮譽。「一種關注」單元有二十多部電影,能被選為開幕影片,意味著組委會對這部電影的高度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