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他說:我要讓這部電影聽起來就像雲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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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軌道上。
但小成本電影的挑戰也很快顯現。
拍攝進行到第十天,遇到了第一個大問題:連續下雨。
雲陽的五月本應是雨季,但今年的雨來得特別早,也特別持久。
浙浙瀝瀝的雨下了三天,江面起了霧,能見度很低,外景完全拍不了。
劇組被困在了老房子裡。
「天氣預報說還要下兩天。」
王仲磊看著手機上的天氣APP,眉頭緊鎖。
「每一天都是成本。
我們的預算本來就緊,這樣拖下去————」
蘇曉也很焦慮。
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幕,咬著嘴唇不說話。
李俊倒很平靜。
他經歷過皖南的雨,知道這種時候焦慮沒用。
「既然拍不了外景,我們就拍內景。」
他說。
「劇本里不是有幾場室內的戲嗎?中藥鋪里小滿幫父親抓藥,茶館裡畫家和小滿第一次說話————
這些都可以拍。」
「可是內景的燈光設備不夠。」
攝影指導說。
「我們為了省錢,外景都儘量用自然光。
內景需要的燈具,只帶了一部分。」
「那就用現有的設備,想辦法。」
李俊說。
「蘇曉,你調整一下拍攝計劃。把接下來三天都排成內景戲。」
「好。」
蘇曉立刻行動起來,拿出劇本開始重新規劃。
王仲磊去協調場地。
中藥鋪就是蘇文山的診所,茶館是鎮上一家老店,老闆是蘇曉的遠房親戚,都比較好說話。
燈光組開始布光。
設備確實有限,但攝影師很有創意,他用反光板反射窗外的天光,用檯燈和手電筒做補光,用白色床單做柔光布。
雖然簡陋,但效果意外地好,有種自然的,生活化的質感。
第一天拍中藥鋪的戲。
場景是蘇文山真正的診所,藥櫃、櫃檯、診療床都是現成的,甚至藥香都是真實的。
小雨在這裡長大,對這裡熟悉得像自己家,表演起來格外自然。
這場戲是小滿幫父親整理藥材,父親一邊把脈一邊給她講各種藥材的性味歸經。
小雨不需要背台詞,蘇文山是真的在講解,她真的在聽,真的在幫忙。
鏡頭捕捉到的,是完全真實的父女互動。
「這條太好了。
蘇曉在監視器後輕聲說。
「比任何設計的表演都好。」
李俊點頭。
這就是生活流電影的魅力,當真實足夠動人時,表演就成了多餘。
第二天拍茶館的戲。
茶館在鎮子中心,是老建築,木結構,雕花窗欞,時間在這裡留下了溫潤的包漿。
老闆是個七十多歲的老爺子,聽說要拍電影,很熱情,還親自給劇組泡茶。
這場戲是小滿來茶館給父親買茶葉,遇見了在這裡寫生的畫家周遠。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從茶葉聊到畫畫,從雲陽聊到外面的世界。
開拍前,蘇曉對周遠和小雨說:「你們就隨便聊,不用管劇本。
我問你們問題,你們就回答。
攝影師會抓拍最自然的瞬間。」
於是這場戲變成了半即興的。
蘇曉在鏡頭外提問:「小滿,你喜歡雲陽嗎?」
小雨想了想:「喜歡,也不喜歡。喜歡這裡安靜,不喜歡這裡太小。」
「那你想去大城市嗎?」
「想,但又怕。」
「怕什麼?」
「怕去了就回不來了。怕變了,怕忘了這裡的樣子。」
周遠接話:「忘了也沒關係,可以畫下來。」
小雨轉頭看他:「畫下來就不會忘了嗎?」
周遠看著窗外的雨:「畫下來,就是另一種記得。」
這段對話不在劇本里,但比劇本寫的更真實,更動人。
攝影師敏銳地捕捉到了兩人眼神交流的瞬間,小雨眼中的迷茫和嚮往,周遠眼中的理解和溫柔。
」Cut!」
蘇曉喊停時,眼睛有些紅。
「這條完美。」
第三天,雨還在下,但劇組已經適應了節奏。
他們拍了幾場過渡戲:
小滿在家做飯,畫家在客棧整理畫稿,小鎮居民在雨天裡的日常。
蘇河趁機採集了大量的雨聲,雨打屋檐的聲音,雨水流過青石板的聲音,雨滴落在江面的聲音。
他說:「這些聲音,會成為電影的重要部分。」
三天後,雨終於停了。
天空洗過一樣乾淨,陽光穿透雲層,江面上起了彩虹。
整個雲陽像被重新上色的水墨畫,清新明亮。
劇組重新開始外景拍攝。
經歷了雨天的磨合,大家的配合更默契了,進度反而比預期更快。
但新的挑戰又來了。
拍攝進行到第二十天,一場重頭戲:
小滿決定離開雲陽,去重慶讀書。她在老碼頭和畫家告別。
這場戲是全片的情感高潮。
小滿要離開長大的地方,畫家要繼續他的採風旅程。
兩人都知道,這次告別可能就是永別。
場景設在雲陽的老碼頭。
這是個有百年歷史的碼頭,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拴船樁上繫著粗重的麻繩。
江面上貨輪來往,汽笛聲悠長。
開拍前,蘇曉給小雨和周遠講戲。
「這場戲的關鍵是未說出口的話」。
「7
蘇曉說。
「小滿想說別忘了我」,但說不出口。
畫家想說等我回來」,但也說不出口。
所有的情感,都在眼神里,在細微的動作里。」
小雨點頭,有些緊張。
這是她第一次演這樣深情的戲。
周遠握住她的手:「別怕,你就想,如果你真的要離開這裡,離開你喜歡的人,你會是什麼心情。」
小雨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變了。
有不舍,有決絕,有對未來的恐懼和期待。
開拍。
小雨背著簡單的行李,站在碼頭邊。
周遠提著畫箱,站在她對面。江風吹起他們的頭髮和衣角。
沒有台詞,長久的沉默。
然後小雨開口,聲音很輕:「我要走了。」
周遠點頭:「嗯。
「」
「你還會在這裡待多久?」
「不知道。畫完了,就走了。」
又是沉默。江面上有船駛過,汽笛聲拉得很長。
小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再見了。」
周遠看著她,想說什麼,但最終只說:「一路順風。」
小雨轉身,走上跳板。
她的腳步很慢,很重。
走到船邊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周遠還站在那裡,看著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然後小雨轉回頭,上了船。船緩緩離岸。
鏡頭跟著小雨,她在甲板上,看著碼頭越來越遠,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小。
眼淚終於掉下來,但她咬著嘴唇,沒出聲。
另一個鏡頭跟著周遠,他站在碼頭上,看著船消失在江霧中。
然後他打開畫箱,拿出畫筆,在速寫本上快速勾勒,不是風景,是小滿的背影。
」Cut!」
蘇曉喊停時,現場一片安靜。所有人都被這場戲的情緒感染了。
回放時,李俊看到了很多珍貴的細節:
小雨上船時,手緊緊抓著欄杆,指節發白;
周遠畫畫時,手在微微顫抖;
還有兩人最後對視時,眼中那種複雜的、無法言說的情感。
「這條過了。」
李俊說。
「可以保一條,但這條已經很好。」
拍完這場戲,整個劇組都有些情緒低落。
太投入了,一時間出不來。
晚上,蘇曉組織大家在江邊燒烤,算是放鬆。
炭火啪作響,肉串在火上滋滋冒油,啤酒冒著氣泡。
長江在夜色中靜靜流淌,對岸有零星的燈火。
小雨還紅著眼睛,蘇曉摟著她的肩:「演得很好,真的。」
「導演,我好像真的經歷了一場告別。」
小雨輕聲說。
「因為你投入了真實的情感。」
蘇曉說。
「這就是好表演的秘訣。」
周遠坐在一邊,看著江面,若有所思。
李俊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想什麼呢?」
「在想小滿和畫家。」
周遠說。
「他們以後還會見面嗎?」
「也許不會了。
李俊說。
「但那些共度的時光,那些未說出口的話,會留在彼此的記憶里。
就像江水,流走了,但江還在。」
「李導,你相信愛情嗎?」
周遠忽然問。
李俊笑了:「相信。但愛情不只是轟轟烈烈,更多的是日常的陪伴,是默默的守護。
是即使分開了,也希望對方好的那種心情。」
周遠點頭:「我明白了。」
燒烤結束後,大家各自回住處。
李俊一個人留在江邊,看著夜色中的長江。
他想起了林深和婉容,想起了小滿和畫家,想起了所有在電影裡經歷過的告別。
人生就是一場又一場的告別。告別童年,告別家鄉,告別愛人,告別過去的自己。
但告別不是結束,是另一種開始。
就像江水,流走了舊的,又會迎來新的。
而電影,就是在這些告別之間,捕捉那些值得被記住的瞬間。
手機震動,是張靚英發來的信息:「今天拍得怎麼樣?」
「拍了場重頭戲,關於告別的。很成功。」
「你想我了嗎?
「6
「想了。」
「我也想你。等拍完了,我去接你。」
「好。」
李俊收起手機,繼續看江。
夜色深沉,江風微涼。但心裡很暖。
因為他知道,在這條奔流不息的長江邊,在這部正在誕生的電影裡,在這些真摯的情感中,他找到了電影的意義,也找到了自己的路。
拍攝進入最後一周,遇到了最大的挑戰:蘇文山病倒了。
那天早上,蘇曉正準備拍中藥鋪的最後一場戲,父親卻突然暈倒在診所里。
送到鎮醫院,診斷為過度勞累引起的心臟問題,需要住院觀察。
蘇曉慌了。
她既要照顧父親,又要繼續拍戲,兩邊都放不下。
「導演,你專心照顧蘇醫生,拍攝我來負責。」
李俊說。
「剩下的戲不多了,我能搞定。」
「可是————」
蘇曉眼眶紅了。
「我爸是為了幫我,才這麼累的。
這幾個月,他又是協調場地,又是幫忙找群眾演員,還要照顧劇組的伙食————」
「所以你現在更要好好照顧他。」
李俊拍拍她的肩。
「電影這邊,交給我。」
蘇曉點點頭,去了醫院。
李俊接手後,調整了拍攝計劃。
先把不需要蘇曉在場的戲拍完,幾場小鎮的群像戲,幾處空鏡。
然後去醫院,和蘇曉商量剩下的戲怎麼拍。
醫院裡,蘇文山已經醒了,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不錯。
看見李俊,他掙扎著要坐起來。
「蘇醫生,別動,躺著。」
李俊按住他。
「李導,對不起,耽誤你們拍戲了。」
蘇文山歉意地說。
「別說這些,身體最重要。」
李俊在床邊坐下。
「剩下的戲不多了,我和曉曉商量了一下,可以調整。
您好好養病,不用擔心。」
蘇文山看著女兒,又看看李俊,忽然說:「李導,有場戲,我想親自演。」
蘇曉和李俊都愣住了。
「爸,你說什麼?」
「中藥鋪里,有場戲是小滿父親教她認藥材,說這些藥方,傳了幾代人了,不能斷在我手裡。」
蘇文山緩緩說。
「這場戲,我想自己演。」
「可是您的身體————」
蘇曉急了。
「我的身體我知道,沒事。」
蘇文山擺擺手。
「而且,這場戲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看向李俊:「李導,我當了四十年中醫,看了無數病人。
這個診所,是我父親傳給我的,我也希望傳給曉曉。
但她選擇了電影,這條路。我不怪她,但有時候會想:
蘇家的醫術,會不會就斷在我這裡了?」
他頓了頓:「這場戲裡說的,就是我的心裡話。所以,我想自己說。」
李俊看著這個老中醫,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誠和渴望。
「好。」
李俊點頭。
「等您身體好點了,我們來醫院拍這場戲。
就在您的病房裡,真實的環境,真實的您。」
蘇文山笑了:「謝謝李導。」
三天後,蘇文山病情穩定,可以下床走動了。
劇組把簡單的拍攝設備搬到了醫院,在他的單人病房裡布置場景。
這場戲很簡單:
蘇文山坐在病床上,手裡拿著一本老舊的藥方手抄本,一頁頁翻看。
小雨坐在床邊,看著他。
沒有設計好的台詞,李俊讓蘇文山就講他真實的故事。
開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