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短短一瞬,景天便帶著遐蝶跨越了萬里之遙,落在這座被冥河與黑潮共同吞噬的城市邊緣。
斯提科西亞——這座曾經輝煌過、如今只剩殘骸的城市,像是被時間遺棄在角落裡的舊物,在暗紫色的天幕下沉默地喘息著。
冥河的水從城市中央蜿蜒穿過,泛著一種不屬於活人世界的幽暗光澤,而那些破碎的建築殘骸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內部撐裂了,歪歪斜斜地立在河岸兩側,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冥河……以及破碎的月亮……」
遐蝶輕聲說道。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那兩輪懸掛在天際的月亮上——一輪慘白,一輪暗紅——像是兩隻永遠不會合攏的眼睛,俯瞰著這片被死亡浸透的土地。
自從認識景天之後,她便已經知曉了自己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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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還是第一次真正站在這裡,站在這個她本該屬於、卻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兩人緩緩穿過那座腐朽的木橋。
橋板在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像是隨時可能碎裂。
橋下的冥河水中,偶爾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輪廓在緩慢地遊動——那是徘徊於此的靈魂,千百年來都無法進入輪迴。
走進城門之後,眼前的景象更加觸目驚心。
街道上、廢墟間、破敗的屋檐下,到處都站著或蹲著那些模糊的靈體。
它們有的低著頭,有的望著天空,有的在原地來回踱步,像是被關在一間沒有出口的房間裡,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
因為死亡泰坦塞納托斯在誕生的那一刻便已經死亡,祂的屍骸堵塞了冥界的入口,所有在翁法羅斯死去的靈魂都無法進入輪迴,只能被永遠困在這條冥河的兩岸。
遐蝶的腳步慢了下來,她的目光從那些靈魂身上一一掃過,眼底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她知道這一切的發生都有她的原因。
是因為她的妹妹無法接受她的離開,才通過禁忌的鍊金術試圖讓她重現於世。
而那種鍊金術的代價是沉重的——需要一個泰坦的生命作為交換。
明明在上一個再創世里,是她波呂茜亞因為懼怕死亡而主動替妹妹赴死,可經歷過失去至親之痛的妹妹,卻為了姐姐不惜付出了更慘烈的代價。
「閣下——」遐蝶重新抬起頭,握住了景天的手,「我們繼續前進吧。」
她的聲音平靜了許多,像是已經把那層沉鬱的情緒妥善地收好,放在了心底一個不會影響腳步的地方。
「嗯——我們往那邊走。」景天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沒有多說什麼。
他原本打算像之前那樣直接抱著她跳關,可察覺到遐蝶似乎想要在這座城市裡多走一走、多看一看的想法後,他便放慢了腳步,陪著她一步一步地穿過那些殘破的街巷。
「不過——或許我們還能在這裡偶遇萬敵呢。」景天隨口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
他確實有些好奇,不知道能不能在這裡親眼見證一下萬敵在冥河上跑馬拉松的名場面。
「這——」遐蝶愣了一下,隨即也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萬敵閣下應該沒有那麼容易就死去吧。」
她如今也已經知道了萬敵復活的本質——靈魂拒絕死亡,在冥河上跑馬拉松,直到身體重塑完成再跑回現世。
雖然聽起來離奇,可放在翁法羅斯的世界裡,倒也不算最離譜的事。
兩人穿過層層殘垣斷壁,繞過那些徘徊不去的靈魂,沿著螺旋的石階一路向上,最終來到了那座矗立在城市中央的高塔上。
巨大的白色龍骨從塔頂貫穿而下,像一座被遺棄的神殿的脊樑,在暮色的光線中泛著冷冽的光澤。
景天抬起頭,望向天邊那兩輪月亮——一白一紅,安靜地懸掛在暗紫色的穹頂上,像是兩顆永遠不會交匯的眼睛。
「翁法羅斯的月亮——到底是怎麼來的呢?」景天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確實好奇,在他的認知里,艾格勒一睜眼便是天亮,閉眼就是天黑,翁法羅斯從來沒有過太陽,可這裡卻奇蹟般地擁有了兩輪月亮。
「這——我也不太清楚。」遐蝶搖了搖頭,作為文學少女,她只知道那些關於月亮的傳說大多語焉不詳,更像是後人附會的浪漫想像。
而景天想了想,介於米哈游在這兩輪月亮上從未做過任何文章,他決定把這個疑問歸結為「牢贊的個人愛好」。
第一天才的審美總是難以捉摸的。
兩人在雙月高塔的中央停下腳步。
死龍——波呂刻斯的殘骸依然沉睡在高塔深處,那些被鍊金術剝離的軀體碎片散落在周圍的龍骨,像是等待被重新拼合的拼圖。
而要讓死龍復活,從祂體內取走死亡火種,就需要使用逆煉之術。
遐蝶站到了法陣中央,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皺了一下眉。
原本在劇情里,用來逆煉死龍的核心媒介是那刻夏用自己的心臟煉成的賢者之石,可那刻夏此刻並不在這裡。
缺少了那一枚關鍵的「鑰匙」,逆煉便無法啟動。
景天沒有說話,他抬起手,沒有猶豫,直接探入了自己的胸腔——骨肉被撕裂的聲音短促而沉悶,他的手精準地捏住了自己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然後乾脆利落地將其摘了出來。
那顆心臟在他掌中溫熱地搏動著,血液順著指縫滴落,在石板地面上綻開細小的金色花朵。
而在他失去舊心臟的一瞬間,體內的豐饒賜福便像是被觸發了一樣瘋狂運轉起來。
斷口處迅速生長出新的血肉、血管、肌腱——一顆全新的心臟在幾秒之間便重新成形,有力地跳動起來,填補了那個空缺。
景天將那顆還在跳動的舊心臟遞到遐蝶面前,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遞給她一把鑰匙。
「我的心臟的價值,應該不可能比那刻夏低吧?就用我的來。」
鍊金術的本質是等價交換,賢者之石雖然是萬能的媒介,可景天這顆屬於巡獵令使的心臟所蘊含的能量和分量,怎麼也不可能低於那刻夏用自己心臟煉成的那一枚。
遐蝶接過那顆溫熱的心臟時,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可她第一時間沒有低頭去看手中的東西,而是伸出手,覆上了景天剛剛癒合的胸膛。
她的指尖在那片重新長好的皮膚上來回撫過,像是在確認那裡真的已經長好了。
她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心疼:「景天閣下……不疼嗎?」
「以普遍理性來說——」景天握住她的手,語氣輕鬆,「區區疼痛,不足掛齒。」
他曾經得過魔陰身,那種每分每秒都有血肉畸變的痛苦,比挖一顆心臟要漫長得多、煎熬得多。
這點短暫的疼痛,對他來說確實算不上什麼。
遐蝶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捧著那顆仍在搏動的心臟,開始在地面上勾勒逆煉死龍的法陣。
線條在她指尖流淌,像是一首無聲的禱詞被刻進石縫之中。
當她畫完最後一筆,她緩緩走到法陣中央,坐了下來,雙手合攏,將那顆心臟放在自己膝前。
「吾師——阿那克薩戈拉斯,予我以萬物太一的智慧。」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在空曠的高塔中卻異常清晰。
「我在此呼喚你——被剝落的死龍殘軀。」
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平靜死寂的冥河之水像是被什麼力量猛然喚醒了一般,開始劇烈地翻湧。
黑色的水波從河底升起,逆著地心引力朝雙月高塔倒流而上,像是千萬條黑色的蛇在攀爬塔身。
水聲中夾雜著無數靈魂的低語,像是整個斯提科西亞的死靈都在同一時刻抬起頭來,注視著這座高塔。
一顆巨大的白色龍蛋緩緩從法陣中央升起,表面的紋路在鍊金術的光芒中逐一亮起,像是沉睡已久的生命正在重新甦醒。
「從地升天,從天而降,下如同上,上如同下——」
遐蝶的聲音變得比方才更加清亮,帶著一種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篤定。
「此為萬力之力,摧韌拔堅。」
光芒炸裂,死龍波呂刻斯的殘軀在光芒中重新拼合、凝聚、復甦。
巨大的骨架被血肉覆蓋,空洞的眼眶中重新燃起白色的火焰——那具未能真正誕生的泰坦之軀,此刻在鍊金術的驅動下,終於完成了祂本該完成的誕生。
遐蝶站起身來,一柄通體流轉著紫色光芒的鐮刀在她掌中無聲凝聚,刀刃上刻滿了細密的、如同死亡本身紋路般的光痕。
她轉過身,朝著景天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從未在她臉上出現過的、自信而明亮的光彩。
「閣下——接下來,就交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