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奉天地面上動我的甲字一號？誰給他們的狗膽！」
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李老爺子跟他幾十年的交情，太清楚這種低吼意味著什麼。
周老真正動殺心的時候，從不扯著嗓子喊。
「老周，你先坐下。」
李老爺子伸手按了按周老的肩膀，把他往椅子上壓了壓。
但周老根本坐不住，整個人處於暴怒狀態，焦躁的繞著紅木桌子來回踱步，軍靴踩在地板上咚咚作響。
「說清楚，什麼時候的事？幾個人幹的？藥材追沒追回來？」
李老爺子端起自己那杯還沒潑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昨天，黑石縣運回松江縣的途中，在夾溝嶺被截的。
六七個帶刀帶槍的悍匪，設伏打劫。
泥鰍去接應被砍了一刀，肋骨也斷了，送到林墨那兒才撿回一條命。」
周老停下腳步。
「泥鰍？黑熊手下那個？」
「對。」
「人現在怎麼樣？」
「林墨親手施針救的，命保住了。」
周老的腮幫子鼓了兩下，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藥材呢？」
「整車被劫走了。」
周老兩隻拳頭攥緊，骨節凸起。
他在桌前站了三秒鐘，忽然轉過身來，死死盯著李老爺子。
「你說這事兒是不是燕京上頭那幾個老不死的手筆？」
李老爺子放下茶杯，沒有接話茬。
周老往前逼了一步。
「保衛處之前截獲的兩條暗線，一直在松江縣打聽大嶺屯的消息。
錢明遠剛進去，後腳就有人來摸底。
現在又冒出這麼一出——你告訴我，這他媽的是巧合？」
「暫時沒有證據把這兩件事串在一起。」
「那就去找證據！」
周老嗓門提了上來，把桌上被茶水泡皺的文件掃到一邊。
「老李，你別跟我繞圈子，錢明遠背後的線沒斷乾淨，我心裡門清。
這幫人動藥材是假，試探大嶺屯防線的底是真。
今天能劫一車藥材，明天就敢把手伸到後山去！」
李老爺子沒有反駁。
因為周老說的每一個字，他全想過了。
「衛國已經帶著松江縣的公安往現場趕了。」
李老爺子拉過桌上的內部專線電話，把聽筒擱在手邊。
「我交代過他，務必留活口，這事絕對不是普通劫道。」
「留活口？」周老冷聲說，「光留活口有什麼用？審出來是誰指使的才行！」
「所以我才讓他先控制現場。」
李老爺子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大比例地圖前。
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從黑石縣到松江縣，中間那條彎曲的窄路清清楚楚。
「夾溝嶺，兩面陡坡一條窄道，天生的打伏擊地形。
這幫人選在這裡動手，說明提前踩過點，專門研究過路線。」
周老湊過來看了一眼。
「運藥材的路線，黑熊手下知道，賣藥材的也知道，消息從哪兒漏出去的？」
「這得查。」
「那就快查！」
因為覺得煩躁，周老一把抓起搪瓷缸子仰頭灌了一大口茶。
「別讓我最後查出來，是誰在後面搗鬼。」
他把搪瓷缸子重重墩在桌上，轉身就往門口走。
「你幹什麼去？」李老爺子皺眉。
「找保衛處長。」
「你冷靜點。」
「我夠冷靜了！」
周老回過頭，脖子上的青筋條條分明。
「你信不信，要不是在你這間屋子裡，我現在就拎著槍親自去夾溝嶺！」
李老爺子嘆了口氣。
「你要去保衛處我不攔你，但你得帶著腦子去。」
周老冷哼一聲，一把拉開會議室的大門。
門外走廊里，保衛處長剛好端著一疊文件路過。
看見周老鐵青的臉色，腳步立刻頓住了。
「進來。」
周老側身讓路，保衛處長夾著文件走進會議室。
大門在身後被重重關上。
「坐下，聽令。」
保衛處長還沒坐穩，周老就開口了。
「松江縣與黑石縣交界的夾溝嶺，昨天發生持械劫貨案。
被劫物資是甲字一號戰備藥膏的生產原料。
目前松江縣公安已出動，但我不放心地方上的力量。」
保衛處長臉色大變，下意識站了起來。
「坐著聽我說完。」周老往下壓了壓手。
「松江縣周邊駐防部隊，從現在開始全部進入一級戒備。
警衛營抽調一個加強排，今天日落之前必須部署到位。
從大嶺屯到松江縣城的所有道路，逢人盤查，逢車檢查。
夾溝嶺方圓二十里，全面布控封死。」
保衛處長飛快的在文件背面記錄。
「給黑石縣那邊的駐軍也打個招呼，讓他們的武裝民兵配合封鎖山口。
那幫悍匪要是想從山裡跑，就別想活著出去。」
「首長，這個級別的調動，需要……」
「需要什麼？我簽字。」
周老從桌上扯過信箋，啪的一聲拍在保衛處長面前。
他從口袋拔出鋼筆，刷刷簽下名字。
「夠了嗎？」
保衛處長收起信箋，二話不說站起來就往外走。
「等等。」
李老爺子出聲了。
保衛處長停在門口，回過頭。
「加一條。」
李老爺子的聲音不高，但分量十足。
「部隊只封鎖外圍，配合公安行動。
如果地方上的人能處理，就讓地方處理，實在兜不住了，部隊再上。」
周老皺眉：「為什麼？」
「大嶺屯後山掛著絕密牌子，動靜鬧得太大，反而暴露目標。
衛國在松江縣說一不二，又有公安持槍，處理幾個劫道的悍匪不在話下。
部隊的作用是封山兜底，防止跑掉一個。」
周老咬了咬後槽牙，沒有反對。
「就按他說的辦。」
保衛處長推門出去了，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周老重新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死死撐著膝蓋，胸膛起伏了好幾下。
「老李，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這事兒，到底是地方上的散匪幹的，還是燕京伸過來的手？」
李老爺子沉默了幾秒。
「得等活口審出來才知道。」
「要是燕京的呢？」
「那就更得冷靜。」李老爺子看著周老，「打仗你比我在行，但你也清楚，最怕的不是正面來的敵人，而是背地裡的算計。
這幫人能在夾溝嶺設伏，說明他們對藥材運輸的路線和時間掌握得很清楚。
消息是怎麼泄露的，比抓幾個悍匪更重要。」
周老重重的呼出一口氣。
「你說的對。」
他閉上眼，往椅背上一靠。
「但我跟你交個底，不管幕後是誰，敢動甲字一號的東西，我周某人絕不會善了。」
李老爺子沒吭聲，伸手把桌上那個被茶水泡皺的機要文件夾拎起來，抖了抖水，放到一邊晾著。
他拿起內線電話，重新撥了一串號碼。
「接後勤處老劉。」
電話響了兩聲。
「老劉，我李榮浩，你手裡那批台帳先放一放。
馬上給我算一個數——大嶺屯目前庫存的成品藥膏和原料的詳細清單。
越快越好，今天下午之前我必須看到。」
掛斷電話，李老爺子又撥了第二個號。
「接警衛營。」
「傳我的令，通知松江縣方向所有暗哨，即刻提升至最高警戒級別。
發現異常人員或車輛，一律先控制後報告。」
放下電話，李老爺子看了周老一眼。
老戰友閉著眼坐在那裡，呼吸已經平緩下來，但攥著扶手的手指還在用力。
李老爺子拿起那個被周老用過的搪瓷缸子，裡面的茶葉翻成了褐色的一團糟。
他起身，給周老重新倒了杯熱水。
「喝口水，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