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說的有道理。」圓臉男人隨後又繼續說道，「既然返城他不一定願意，那咱們就幫他換個地方下鄉。」
書房裡安靜了兩秒。
瘦高男人的眉毛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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絡腮鬍端著的茶杯懸在半空。
金絲眼鏡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鏡片，手指停在鏡腿上。
灰鬢男人盯著圓臉男人，沒吭聲，等他把話說完。
圓臉男人把檔案袋重新拿起來，翻到第二頁，胖手指在「插隊」兩個字上敲了敲。
「你們想想，知青下鄉是什麼？」
他環顧了一圈。
「是響應號召，支援農村建設，既然是支援建設，那就有可能被組織調動到更需要的地方去。」
瘦高男人腦子轉得快，一拍大腿。
「對啊！知青調配是地方知青辦的權限！」
圓臉男人點頭。
「不需要碰省軍區，不需要惹那幾個老傢伙。」
他把檔案袋放下，重重敲了兩下桌面。
「理由很簡單，大嶺屯在林墨同志的帶動下，已經脫貧致富。
聯合社搞得紅紅火火，老百姓吃上了白面饅頭。
但其他下鄉點呢？還有大批知青在貧困大隊挨餓受凍，急需這樣優秀的知青去支援建設。」
絡腮鬍的搪瓷杯啪地一聲放在桌上。
「妙啊！」
他激動得鬍子都抖了。
「這是又紅又專的政治任務！調令一下，林墨就算再不想走，也得服從組織安排！」
金絲眼鏡皺著眉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周老那邊怎麼辦？他會攔。」
圓臉男人笑了。
「他攔什麼？攔一個優秀知青去支援落後大隊？
那不是公開跟上面的知青政策對著幹嗎？」
他把這句話說得很慢。
「調令走的是地方知青辦系統，文件上寫得清清楚楚。
支援邊遠貧困地區建設，是組織對林墨同志的信任和考驗，周老要是敢攔……」
圓臉男人停了一下。
「那他就是在阻撓知青工作，破壞上面的部署，這個罪名，他敢擔嗎？」
書房裡鴉雀無聲。
灰鬢男人的眼睛亮了。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桌面，整個人往前探了半截身子。
「平調下鄉地點。」
他把這幾個字咬得很清楚。
「不是返城，不是升遷，是去另一個更需要他的地方繼續下鄉。
周老他們就算想攔，也找不到半點正當理由。」
瘦高男人興奮得站了起來。
「只要調令一下，林墨的戶口一動，他就得自己走出大嶺屯！」
他搓著手，抖了一晚上的腿徹底停了。
「半道上是個什麼死法，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灰鬢男人瞪了他一眼。
「你給我坐下。」
瘦高男人訕訕地坐回椅子上，但臉上的興奮壓不住。
灰鬢男人掃了一圈書房裡的人。
「不能只按一個辦法來。」
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個方案一起執行，第一，返城試點名單，老宋那邊繼續盯著，能塞進去最好。
第二，平調下鄉地點，從知青辦系統入手。」
他把兩根手指併攏，往桌面上一戳。
「我就不信，林墨一個都不同意。」
金絲眼鏡推了推眼鏡。
「要是兩條路他都拒絕呢？」
灰鬢男人冷笑了一聲。
「那咱們就告他一狀。」
他從菸灰缸里捻起一根新煙，點上。
「一個知青，拒絕返城照顧，拒絕組織調配，抗拒支援邊遠地區建設。
這是什麼性質？是個人主義，是拒不服從組織安排。」
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
「到時候，罪名往他頭上一加，看周老還怎麼護著他。」
絡腮鬍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
「高，實在是高。」
圓臉男人沒接話，他從中山裝兜里又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頁。
「還有一件事。」
所有人看向他。
「在咱們沒把林墨弄出來之前，不要再安排人去大嶺屯搞事情了。」
瘦高男人張嘴想說什麼，被圓臉男人抬手攔住了。
「錢明遠剛被抓，松江縣現在查得很嚴。
李衛國那小子在外圍布了十幾個暗卡，生面孔進去一個抓一個。」
他合上本子。
「讓他們誤以為，咱們已經放棄了。」
灰鬢男人吸了一口煙，緩緩點頭。
「有道理。」
他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
「都聽明白了？」
書房裡五個人同時點頭。
「那就散了。」
灰鬢男人站起來，拿起桌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塞進懷裡。
「老宋，民政系統那邊，三天一報。」
金絲眼鏡應了一聲。
「知青辦的事，我親自盯。」
圓臉男人把小本子收回兜里，站起來扣好中山裝的扣子。
六個人陸續出了書房。
院子裡的燈籠已經滅了，胡同里安安靜靜，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幾道人影先後鑽進黑暗裡，消失了。
……
大嶺屯。
清晨的雪下得不大，但風颳得緊。
林墨在院子裡打完一套八極拳，渾身熱氣蒸騰，棉襖早就扔在了台階上。
大黃和二黃趴在雪窩裡，懶洋洋地甩著尾巴，兩雙虎眼盯著林墨的動作。
最後一招收勢，林墨吐出一口白氣。
方怡推開屋門，端著一條熱毛巾走過來。
「林哥，擦擦汗。」
林墨接過毛巾，在臉上抹了兩把。
「粥煮上了？」
「嗯，還煮了兩個雞蛋。」
林墨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正要進屋，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鐵牛推開門一路小跑進來，棉帽子上全是雪碴子。
「林哥！」
林墨站在台階上，看了他一眼。
「黑熊那邊？」
鐵牛喘了兩口氣，拍了拍胸脯上的雪。
「熊哥讓我帶話，城裡最近確實進了幾個生面孔，在火車站和供銷社附近轉悠。」
林墨眉頭微皺。
「摸清底細了嗎？」
「還沒有。」
鐵牛搖頭。
「那幾個人很精，不跟本地人多說話，買東西都是掏錢就走。
熊哥安排了泥鰍帶人盯著，但對方也不往大嶺屯這邊靠，就在縣城裡晃悠。」
林墨沒說話，低頭想了兩秒。
「讓黑熊繼續看著，別提前暴露。」
鐵牛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您放心，熊哥說了，這事兒他親自盯，保證一有異常立馬給您報信。」
林墨點了點頭。
「回去告訴他，最近城裡的兄弟都收斂點，別惹事。」
鐵牛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
「對了林哥，熊哥還說，上次您讓收的那批藥材，還差兩味沒湊齊。
黑石縣那邊大雪封山，車進不去，得等雪停了才能運。」
「不急，慢慢來。」
林墨擺了擺手。
鐵牛這才蹬上靠在牆根的二八大槓，頂風冒雪騎出了院門。
大黃從雪窩裡站起來，晃悠悠走到林墨腳邊，碩大的腦袋拱了拱他的腿。
林墨摸了摸大黃的腦門。
「走，進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