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元年,冬。
距離黑風寨被全殲,已過去半月有餘。
梁州的冰雪尚未消融。
太極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神情肅穆。
龍椅之上,李世民身著九龍袞袍,面容威嚴,正在聽取戶部尚書匯報今年的秋稅情況。
一切都和往日的早朝一樣,平靜,有序。
當戶部尚書躬身退下後,一個身影從百官之首的位置,緩緩的走了出來。
是趙國公,長孫無忌。
他手持象牙笏板,步履穩健。
「陛下。」
他行了一個臣子禮,聲音清晰的傳遍大殿。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長孫無忌的身上。
他知道,長孫無忌從不無的放矢。
他每次在朝堂上主動開口,都意味著有大事發生。
「輔機,有何事要奏?」
李世民問道。
那封從梁州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蠟丸密信,他已看過不下十遍。
李恪!
那個身負前朝血脈的孽種!
那個被陛下和朝堂都看走了眼的皇子!
他終於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長孫無忌的臉上,是一副痛心的表情。
「陛下,臣……有本要參。」
他頓了頓。
「臣要參吳王李恪,擁兵自重,私設律法,意圖不軌!」
短短一句話,讓整個太極殿瞬間譁然。
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吳王李恪?
那個被發配到梁州蠻荒之地的皇子?
他怎麼了?
李世民的瞳孔猛的一縮。
他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不自覺的收緊了。
「長孫無忌!」
他的聲音轉冷。
「你可知,污衊皇子,是何罪名?」
長孫無忌跪倒在地,將頭重重的磕在冰冷的地磚上。
「臣,萬死不敢污衊吳王殿下!」
「臣所言,句句屬實!有梁州郡丞張元,冒死送來的密信為證!」
他從寬大的朝服中,取出一卷被蠟丸密封過的信紙,高高舉過頭頂。
「此信,詳述了吳王李恪在梁州的所有倒行逆施之舉!請陛下御覽!」
一名內侍快步走下,接過密信,呈遞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李世民沒有立刻打開。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著長孫無忌。
他看到了長孫無忌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難以掩飾的得意。
他將信紙遞給了身邊的內侍總管。
「念!」
一個字從他口中吐出。
「是。」
內侍總管展開信紙,用他那尖細卻能讓所有人都聽清的嗓音,開始高聲誦讀。
「臣,梁州郡丞張元,冒死叩稟陛下……」
信的開頭,平平無奇。
但接下來的內容,卻讓整個朝堂,瞬間安靜下來。
「吳王李恪,自就藩梁州以來,不敬朝廷法度,倒行逆施。其一,招攬流民數萬,不事生產,日夜操練,名為新軍,實為私兵!」
「其二,以剿匪為名,於一線天設伏,誘殺黑風寨降卒兩千餘人!坑殺降卒,天地不容,此乃彌天大罪!吳王非但不知悔改,反倒以此為功,獻俘於城下,以震懾百姓,其心可誅!」
「其三,頒布《梁州民法》,凌駕於大唐律法之上,私設軍功田,擅改稅制,此乃割據之始!長此以往,梁州將只知有吳王,而不知有陛下!」
「其四,吳王好方術,常於府中鍊石,所出之物堅硬無比,用以修築城牆,恐非人力可破。又以此物私鑄鎧甲,刀槍不入,意圖不明……」
「臣日夜憂心,恐大唐疆土,將因吳王而分裂。懇請陛下降下天威,徹查此事,削其王爵,以正國法!臣,張元,泣血百拜!」
信,讀完了。
內侍的聲音還在大殿中迴蕩。
但整個太極殿,已經議論四起。
坑殺降卒兩千餘?
私設律法?
修築堅城?
這三條罪名,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一位皇子萬劫不復!
尤其坑殺降卒,這在以仁德治天下的貞觀朝,是無法容忍的暴行!
「豈有此理!」
「簡直是聞所未聞!」
「吳王殿下,怎會做出如此禽獸不如之事!」
就在群臣議論紛紛之際,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父皇,兒臣有話要說!」
魏王李泰,越眾而出。
他先是看了一眼長孫無忌,眼中閃過一絲心照不宣。
然後,他轉向李世民,義憤填膺的說道:
「父皇,三哥此舉,是公然的謀逆!」
「名為皇子,實為草寇!坑殺降卒,視人命如草芥!私設律法,視我大唐律為無物!」
「自古以來,只有朝廷可以練兵,只有陛下可以立法!他李恪憑什麼?」
「他這是想在梁州,當他的土皇帝!」
「父皇,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兒臣懇請父皇,立刻下旨,將三哥押解回京,削其王爵,圈禁終身,以儆效尤!」
李世民的臉色變得陰沉。
他的拳頭重重的砸在了龍案之上。
「豈有此理!」
一聲怒吼,讓整個太極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大臣,包括李泰和長孫無忌在內,都嚇得跪伏在地,大氣不敢喘一口。
李世民雖然動怒,內心卻很清楚。
他的腦海中,疑點重重。
張元?
一個郡丞,從八品的小官。
他有這麼大的膽子,敢直接向長安告發一位親王?
他的密信為何直接送到長孫無忌的府上?
這背後如果沒有長孫無忌,李世民不信。
再看信的內容。
坑殺降卒兩千餘?
黑風寨是什麼貨色,他李世民很清楚。那是盤踞邊陲多年、連官軍都無可奈何的悍匪。
他們會投降?
李恪用一群流民組成的新軍,就能全殲兩千悍匪?還能逼得他們投降再坑殺?
這聽起來,像是一場大勝被惡意扭曲成了屠殺。
還有那《梁州民法》。
李世民更傾向於相信,這是李恪為了安置流民,搞出的一些臨時性的規定。
卻被這封密信,直接說成是割據之始。
這封信,誇大其詞,其心可誅!
李世民的怒火,一部分針對信中所述李恪的行為,但更多是針對這背後的陰謀。
他被當成了傻子。
長孫無忌和李泰的一唱一和,太過默契,也太過急切。
他們想借自己的手,除掉李恪!
但他同樣清楚,無風不起浪。
即便信中內容有九分虛假,只要有一分是真的,就說明李恪在梁州,確實做出了一些超出他掌控的事情。
那個孩子,畢竟身負兩朝血脈。
他的能力,似乎也遠超自己的想像。
查,必須查!
但不能按照長孫無忌和李泰希望的方式去查!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階下跪著的文武百官。
派御史去?不行,御史都是一群只懂律法的書呆子,容易被表象蒙蔽。
派長孫無忌的人去?那只會讓他們得到想要的結論。
必須派一個自己信得過,而且頭腦靈活,不會被輕易糊弄的人去!
一個看似粗魯,實則大智若愚的身影,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李世民緩緩坐直了身體,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看著下方,聲音威嚴的說道。
「此事,朕知道了。」
「吳王李恪是否有罪,並非一封來路不明的密信就能定奪的。」
「傳朕旨意!」
「命盧國公程咬金為巡邊使,持節前往梁州,巡視邊防,安撫將士。」
「朕要他,親眼去看,親耳去聽,將梁州的真實情況,原原本本的,奏報於朕!」
「任何人,不得干預!」
此言一出,長孫無忌和李泰的臉色都微微一變。
程咬金?
那個混世魔王?
他雖然是陛下的心腹,但也是個出了名的渾人,只認死理,萬一被李恪三言兩語給糊弄了怎麼辦?
但這是李世民的決定。
君無戲言。
他們即便心中不願,也只能叩首領命。
「臣等,遵旨!」
李世民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退朝!」
……
朝會散去,消息很快傳遍了長安城。
深宮之中,楊妃的寢宮內。
一名不起眼的老宮女快步走入,在楊妃耳邊低語了幾句。
楊妃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她的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
「無忌……他終究還是動手了……」
她的口中,發出喃喃自語。
她清楚長孫無忌的手段,也清楚自己兒子的驕傲。
程咬金名為巡視,實為調查。
一旦應對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不行!
我不能坐以待斃!
她猛的站起身。
「備筆墨!」
當夜,一封寫滿擔憂的家書,被裝入一個嚴密的信筒。
一名心腹帶著它,趁著夜色衝出長安。
八百里加急,直奔梁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