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在山腳的空地上站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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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著的時候沒有說話。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正在山坡上移動的人,目光隨著那條細線向上延伸,一直看到山頂的位置。他的目光沒有在那些人身上停留太久,像在看一條河流而不是在看每一滴水。
伊森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米迦勒才開口:「他們在往山頂上搬東西。」
「嗯。乾糧、水、油布,還有一些工具。」
「你打算讓他們待在上面多久?」
「洪水退去之前都在山上。」
米迦勒側過頭看著伊森:「你不上去?」
「我最後上。」
米迦勒沒有再問。
營地里的聲音正在升上來。有人在搬運東西,有人在清點物資,有人在調整背包的綁帶。
那些聲音不高,但持續不斷,像一個正在轉動的輪子正在慢慢加速。
那些剛剛到達的人正在被安排到不同的位置,有人被分到搬運組,有人被分到搭建組,有人被分到炊事組。沒有人站在那裡等命令,所有人都在動,像一個精密的儀器。
盧卡斯從營地那邊走過來。他的靴子上沾著新泥,手裡捏著一塊疊好的油布,走到伊森面前停住了,看了米迦勒一眼,沒有問他是誰,目光只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就移開了。「物資不夠了。」
伊森看著他:「什麼不夠了?」
「乾糧還能撐幾天。水的話山下那口井夠用,但山上面沒有水源,往山上送水需要人來回跑,效率不高。」
盧卡斯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算過好幾遍的事,「如果短期內不再來更多的人,現有的物資還能撐一陣。但如果繼續有人往這邊來,我們最多撐一周。」
「一周夠了。」
盧卡斯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確定,到時候水會很多很多。」
盧卡斯沒有追問,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他走了幾步又停住,側過頭問了一句:「山頂上那個地方,你知道能容納多少人嗎?」
「足夠。」
盧卡斯沒有再問,繼續走了。
米迦勒在盧卡斯走遠之後開口問了一句:「那個人是誰?」
「盧卡斯。以前是教廷的糧倉調度官。」
「他像是在算帳。」
「他就是在算帳。」伊森說,「他來告訴我物資還剩多少,能撐多久,需要什麼。他說完之後該做什麼其實他已經自己決定了,大多不需要我告訴他。」
米迦勒沒有接話,看著盧卡斯走回營地,蹲在一堆物資旁邊,把那些東西重新分了類。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準確,像在做一件他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情。
一整天的時間都在往上送東西。有人扛著乾糧袋往山上走,有人背著水壺一步一步往上爬,有人把油布捲成筒狀綁在背上往上拖。山坡上那條細線一直沒有斷過,前面的人到了山頂又折返回去,然後重新開始下一趟。
到了黃昏時分,山頂上已經有人開始生火了。幾道細細的煙從山頂升起來,垂直向上,在暮色中幾乎是白色的,像幾根從山頂豎起來的細線,直直地插進灰白色的天空里。
伊森站在山腳看著那些煙。米迦勒坐在旁邊一塊石頭上,也看著同一個方向。「他們生火做什麼?」
「取暖。山頂上比這裡冷。」伊森說,「還有一點,火光能讓人驅散很多東西除了寒冷還有諸如恐懼等很多東西。」
米迦勒沒有接話。他看了一會兒那道煙,站起來:「我上去一趟。」
伊森沒有攔他,也沒有問為什麼。
米迦勒往山坡上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他在平地上走路時一樣,沒有因為坡度而放慢速度。他走過那些正在搬運物資的人身邊時,有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做自己的事,沒有人停下來問他是誰。
他走到山頂的時候天色已經快要暗透了。山頂是一片大約幾十步寬的平地,地面是灰白色的岩石,被風磨得光滑,邊緣有一些裂縫,但平整的地方足夠讓人坐下和躺下。那幾個人已經在地上鋪了油布,在靠近北側的地方生了三堆火,火堆不大,但火光足夠把整片平地照亮。
一個蹲在火堆旁邊的人抬頭看了米迦勒一眼:「你也是從山下來的?」
「嗯。」
「你有背包嗎?」
「沒有。」
「那你待會冷了就過來和我們擠擠,多的油布沒了。」
米迦勒在火堆旁邊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地面是涼的,石頭很硬,他坐下來的姿勢沒有因為地面的不舒適而改變,像他已經習慣了在任何表面上保持同一個姿態。火光照在他淺金色的頭髮上,把那層顏色染成溫暖的色調,他的臉在火光里呈現出一種安穩的輪廓。
坐在他對面的人多看了他兩眼:「你長得……還挺好看的。你叫什麼?」
「米迦勒。」
「好名字個大天使一樣。我叫艾薩克。」
米迦勒看著他:「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以前?」艾薩克想了一下,「以前就是活著。在戰壕里待著,活著,等下一場仗。沒了。」
「現在呢?」
「現在?」艾薩克看了看周圍的人,「現在不知道。可能還是在單純的活著。」
米迦勒沒有再問。他坐在火堆旁邊,火光照在他身上,他坐在那裡,像一個正在仔細聽周圍所有聲音的人——火的爆裂聲、風的吹拂聲、遠處有人翻身時壓到油布的聲音。那些聲音很小,但他都在聽。
在山腳下,伊森已經走到了營地的邊緣。
天快全黑了,營地里的火光正在陸陸續續地亮起來,那些光像被點燃的細線一樣沿著地面分布,把整片空地的輪廓勾畫出來。他在邊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營地中央,在一塊已經被人坐過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安德烈坐在旁邊的火堆邊上,手裡拿著一根細棍在撥弄火堆里的炭。他看見伊森過來,往旁邊讓了讓:「上面的人傳來消息,山頂能待了。」
「嗯。」
「還有很多人在往這邊走。今晚估計會到一批。」
「幾批?」
「至少兩批,都是散兵。可能還有一家人帶著孩子的。」
伊森沒有回答。他坐在火堆旁邊看著火焰,那層溫暖正在緩慢地漫過他的臉和手。他很久沒有這樣坐著看火了,從戰爭結束之後他的目光就一直在外面,一直在看遠處的路和遠處的人,沒有時間停下來看著近處的東西。
安德烈把那根細棍扔進火里:「你說,咱們真的能把這片地變回正常嗎?」
伊森沒有說話。他坐了一會兒,開口說:「可以。」
「那要是試了不成呢?」
「沒有不成的道理。」
安德烈沒有再問。他坐在火堆旁邊,火光在他的臉上晃動。
遠處有人的聲音正在浮上來,那些聲音不高,夾雜著幾聲短促的笑聲,像是有人在說一件好笑的事。
那道笑聲在營地上方散開了,落到火堆和地面。
火堆燒得很穩,灰燼正在緩慢地堆積起來,新的木柴被加進去,火勢重新旺起來,照亮了新的一圈人。那些人的臉上還帶著風塵的痕跡,但他們的姿勢已經放鬆了,有人在把乾糧掰碎了放進熱水裡泡軟,有人在把外套脫下來疊好墊在背後。他們的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學習一種新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