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馬克的路

2026-08-25 11:26:07 作者: 沫消沉
  馬可的隊伍走到第六天的時候,遇上了一片被燒過的林子。

  林子不大,一眼能望到頭,但裡面的樹全燒焦了,樹幹漆黑,樹枝像被擰過一樣彎曲著,指向天空,一動不動。

  地面上鋪了一層黑色的灰燼,踩上去軟綿綿的,靴子陷進去大約半指深,抬起來的時候腳底帶出一團黑灰,落到地上無聲無息地散開了。空氣中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像是已經燒過很久了,氣味已經淡了,但仍然固執地留在空氣里不肯散。

  「火燒得很快的那種。」走在馬可旁邊的一個老兵蹲下來抓了一把灰,在手裡搓了搓,又鬆開,「像是山火,是沿著地面一路燒過去的,見什麼燒什麼,燒完了自然就滅了。」

  馬可也蹲下來,用手掌在地面上按了一下,灰燼被壓下去一塊,留下一個清晰的手印。「大概什麼時候燒的?」

  

  「半個月前吧。」老兵把指縫裡沾著的灰屑拍掉,「如果沒下過雨,也可能是更早。」

  馬可站起來繼續走。隊伍穿過那片燒過的林地,腳步踩在灰燼上的聲音很輕,像踩在一層厚的草紙上。越往北走,灰燼越淺,逐漸能看見一些還活著的樹,樹幹被燻黑了半邊,但另外半邊還長著葉子,葉子薄薄的,邊緣捲曲,被火烘過但仍然堅持活著。

  出了林子之後,灰燼徹底消失了,地面上重新長出那種貼著地長的淺草,灰綠色,矮矮的,葉子不太健康,但確實是活的。

  第七天中午,他們看見了一條路。

  不是被修整過的路,只是一道被反覆踩過的痕跡,比周圍的地面低了一些,像一條被壓實的淺槽,彎彎曲曲地向前延伸。路面不寬,上面有新踩的腳印,方向一致的,都是往北去。馬可蹲下來,用手量了一下那些腳印的深度。「是這幾天踩出來的,乾燥的痕跡還淺。」

  「有人走過這裡。」老兵站在路邊眯著眼看了看腳印延伸的方向,「可能是跑出來的,也可能是去找地方的。順著走一段看看。」

  隊伍沿著那條踩出來的路往前走。路兩邊偶爾能看見一些散落的東西——一隻破損的鞋子,一根斷掉的皮帶,一塊被扔在路邊的油布,邊緣磨得發白。沒有人停下來撿,只是路過的時候看一眼就繼續走了。那些東西代表有人曾經從這裡經過,手裡拿著的東西在路上撐不住了就放下了,沒有力氣再帶著它們走。


  走到下午的時候,他們看見路邊不遠處的矮坡上有一道細細的煙。煙升得很慢,不像生火做飯那種煙,也不像燒荒那種煙,更像有人在那裡燒了一點小而少的東西,火不大,快要滅了,但還在勉強撐著。

  馬可帶了幾個人上坡去看。

  坡不高,上面一片開闊的平地,一個人坐在正中間,面前有一堆剛剛熄掉的火。火堆很小,灰燼還是熱的,余煙正在一點一點地變薄。那個人低著頭,沒有看馬可,也沒有看他身後的人。他穿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布料磨得像一層薄紙。他坐在一塊石頭上,雙手垂在膝蓋兩側,手指微微蜷曲著,沒有握任何東西,只是那樣放著。

  馬可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蹲下去,和他的視線平齊。「你一個人?」

  那個人沒有抬頭。「一個人。」

  「你從哪裡來?」

  「南邊。」

  「南邊哪裡?」

  那個人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一個已經太久沒有用過的東西。「一個據點,在地底下。」他說,「教廷的。忘了叫什麼名字了。」

  「據點現在怎麼樣了?」

  「沒人了。」那個人說,「都死了。有一部分是被狗操的惡魔殺的,有一部分是自己人殺自己人,還有一部分……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我出來的時候只剩我一個人了。」

  馬可沒有說話,也沒有站起來。他蹲在那裡,和那個人保持著同一道水平線。他能看見那個人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很輕很輕的抖動,像一根繃久了終於松下來的弦,正在慢慢找回原本屬於它的形狀。「你為什麼一個人坐著?」

  「我在等。」

  「等什麼?」

  「不知道。」那個人說,「我走不動了。我坐在這裡等自己能再走。等了一個白天了,還是走不動。」

  馬可站起來,朝身後揮了一下手,有人從包里掏出了一塊干餅和一壺水,走過來放在那個人腳邊,沒放下,遞到他手邊。那個人看著那塊餅和那壺水,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接了過去。他的手握住餅的時候抖了一下,像是太久沒有握住過完整的東西了,不習慣這種質地和重量。「你不用給我這個的,反正活著也沒什麼好的/」


  馬可已經在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靠著坡上的一塊石頭。「為什麼不用?」

  「你們不認識我。」

  「不認識你就不給了?幫助陌生人難道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嗎。」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看著手裡那塊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後他又掰了一塊,這一次吃得快了一些。「我走了二十天。一直在走,沒有停。別人說我應該停下來歇一歇,我不敢停,我怕一停下來就走不動了。」

  「那你怎麼知道你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個人說,「我只是不想呆著等死,或許是我膽小。」

  他低著頭,看著手裡那塊餅,輕聲說了一句:「你們身上有東西在亮。」

  馬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光確實在那裡,淺淺的一層。「嗯。」

  「以前我見過些神奇的事神奇的人。」那個人說,「都是在儀式上,血潑上去,火升起來,然後光出現。那是用東西換的。你這種光……它沒在燒什麼。」

  馬可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光在掌心裡流動,很淡的一層暖色。「不用燒了。」

  「那用什麼?」

  「有個叫伊森的傢伙和我們說,道德的光輝,勇氣的光輝,一切美好的光輝本身就不需要什麼交換。只要你想只要你做它自然在你身上閃耀。」

  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句話。他沒有再追問,只是低頭繼續吃手裡的餅,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認真嚼碎了才咽下去,像是要把每一口都吃得徹底。

  天色正在慢慢變暗,風從北面吹過來,吹動了他身上那件薄紙一樣的衣服,衣角翻了一下又垂下去。

  火堆已經徹底滅了,但那個人坐的姿勢比剛才直了一些。他抬起頭看了馬可一眼,目光里仍然空蕩,但空蕩里有一道縫隙被拉開了,那道縫隙很窄,但它確實存在。

  那天晚上,那個人跟著馬可的隊伍一起走了。他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腳步還很慢,但每一步都認真往前邁,沒有停過。

  馬可走在前面,沒有回頭看他。但他能感覺到那個人正在跟著走,一步一步地。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