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的隊伍第二天天亮繼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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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人被收進來之後走在隊伍中段,有人給他們分了乾糧,有人給了他們一壺水。
他們接過去的時候手還是猶豫的,像在做一件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做的事。年紀最大的那個人走路的時候腳步沒前兩天那麼沉了,仍然慢,但腿已經能自己抬起來了,不需要靠慣性和意志力拖著走。
第五天黃昏的時候,他們在路邊看見了一座建築。
不像是村子的那種建築,是一座獨立的長條形石屋,屋頂已經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還在,牆壁是粗石砌的,很厚,看起來以前是用來存放什麼東西的。門是鐵門,門軸鏽死了,半開著,被什麼東西卡住,從外面看只能看到一條窄縫。
安德烈走過去,側身從那道窄縫裡擠了進去,站了一會兒,出來說:「裡面是空的。以前教廷的補給站,搬空了,桌上還有蠟燭。」
隊伍在石屋外面停下來過夜。有人在整理油布,有人在檢查背包里的糧食還夠吃幾天,有人找了一處避風的地方靠著牆坐下來閉眼。安德烈站在石屋門口,看著那道半開的鐵門,沒有進去。
他身邊一個老兵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鐵門。「你以前見過這種地方嗎?」
「見過。」
「教廷的補給站都長這樣,不管裡面放什麼,外面看起來都一樣。我以前見過四個,每一個布局都一樣,連蠟燭放的位置都差不多。」老兵蹲下來,從地上撿了一根細樹枝捏在手裡,「以前這種地方會有牧師守著。他們會在門口撒一種灰,據說能驅邪。我沒見過哪種灰真的驅過什麼東西,但他們一直撒。」
安德烈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地上。地面是實的,干土,沒有草的痕跡。「這地方荒了很久了。」
「至少兩年。」老兵說,「你看門縫裡的灰,那麼厚了。」
安德烈沒接話。
老兵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另一件事:「你昨天收進來的那些人,有一個跟我些說話。」
安德烈側過頭看他。
「他說他以前在據點裡待了七年。七年裡他從來沒在晚上睡過完整的覺,因為黑聖杯的人在夜裡巡邏,誰睡著誰就被拖走。」
老兵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或者是一個故事,「七年,他都是坐著睡著的。坐著,靠牆,手裡握著武器。」
老兵把手裡的細樹枝折成兩截,扔在地上。「他說昨天晚上他躺下去了,躺下去的時候還想著要握槍,手伸到旁邊發現沒有槍。然後他躺了一會兒,就睡著了。他醒來的時候天亮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睡著的。」
安德烈沒有回答。
老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跟我說這個的時候,語氣像在說他今天喝了一口水。沒什麼特別的。」
「那挺好的。」安德烈說。
「是挺好的。」老兵說。他轉身走了,走回隊伍那邊蹲下來添柴火,沒有再說別的。
入夜之後,安德烈坐在石屋外面靠近門口的位置。他沒有睡,只是坐在那裡,背靠著牆,劍橫放在膝蓋上,手搭在劍鞘上。風從石屋的縫隙里擠過去,發出那種細細的、尖銳的聲音,像一根繩子被拉緊了。
深夜的時候他聽見了一陣動靜。不是風,是腳步聲,輕輕的,試探性的,在往石屋的方向走。
安德烈沒有動。他坐在那裡,手還搭在劍鞘上,聽著那道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停在了距離他大約十步的地方。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是昨天那個年紀最大的人。他站在暗處,沒有走過來,也沒有開口。
安德烈說:「睡不著?」
那個人沒答話。他站了一會兒,往前走了一步,停住了,然後問了一句:「你身上那個光,真的是自己的?」
「是的。」
「不用還?沒什麼代價嗎?」
「不用。我們這些人身上有什麼值得交換這光的?」
那個人沒有再問。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去了。他的腳步聲往回走了幾步,然後停住了。安德烈沒有再側頭看,但他聽見那個人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了,那腳步聲的方向是朝著他原來睡覺的位置去的。
第二天天亮之後,隊伍繼續往北走。安德烈走在隊伍前面,靴子踩在干土上,步伐不快不慢。他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聽不清,然後另一個人接了一句,聲音也不高,帶著一點短促的、不熟練的笑聲——很短,像很久沒用過這個聲音了,用力把它擠了出來。那笑聲在隊伍中段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沒有人接住它,它自己落回地面了。
安德烈沒有回頭。他繼續走著,光在他手背上穩穩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