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森走過來時,市長最後的那句話還掛在空氣里。
「紐約需要這個故事,美國需要這個故事。」
「市長先生,林恩醫生。」道森在三步外就先打了個招呼。
市長換了個姿勢,他保持著和林恩談話的姿態,但留給道森一個側面。
這個身體語言很微妙。
「不好意思,和林恩醫生聊得太專注了,道森議長你也來了。」
道森面帶微笑:「畢竟紐約市出了這麼大的事,總得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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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長也笑了笑:「市議會的效率比我想像的要高啊,還以為今晚議長閣下應該在召集衛生委員會做緊急評估呢。」
這句話的潛台詞很明顯:你一個立法機關的人,跑到這裡做什麼?這是行政系統該來的地方。
道森的反應很快:
「行政的領袖市長不應該在市政廳坐鎮指揮嗎?為什麼會帶著車隊來到社區的急診中心親民呢?」
在候診區,那個一直在刷手機的年輕女生突然打了個冷戰,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裡的空氣好像變冷了一些。
道森和市長打完招呼後,轉頭看向林恩:
「林恩,今晚還好嗎?」
他的開場和市長截然不同。
市長和林恩是先鋪墊幾句客套話再談正事,而道森直接開門見山。
這種差異來自關係的遠近。
市長和林恩之間是純粹的交易關係:con審批、聯邦撥款、政策支持,每一步都是純粹的交易,大家不過是相互利用而已。。
雖然道森也是政客。
但兩人從林恩還是一個大都會醫院的小住院醫的時候起,就互相幫助了。
如果沒有道森,希望急診中心的前身希望急救站也不會如此順利地成立。
但道森畢竟也是政客,他的好意從來都不是免費的。
「勉強,我白班的同事們都已經連續工作了快15個小時。」
「真是辛苦了。」
格蘭特就站在道森身後兩步的位置。
而大廳的另一端,是剛從莫妮卡那邊回來的布倫南。
兩個目標對視一眼,然後便很快地移開了目光。
市長並不想把主動權拱手讓出。
「林恩,我剛才提到的事情……」
「發布會?」道森主動把話接了過去。
市長很快調整策略,直接把自己的需求說了出來。
「明天上午在市政廳的發布會很重要。」
「今晚全紐約的醫院裡只有一家從頭到尾沒有中斷運行,我希望林恩能在我們的新聞發布會上講講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這對以後紐約的醫療也是一個好的發展方向。」
「這是個好主意。」道森的話讓市長略感意外。
「不過……」道森的聲音不緊不慢地繼續著。
「可如果只是講一個成功的故事,不就太浪費了嗎?」
「怎麼講?」市長知道道森果然還有後話。
「今晚有14家醫院癱瘓,其中9家部分恢復,但只有希望急診中心這一家沒有出任何問題。市長先生,您的問題不應該是『為什麼只有這裡做到了?』」
「倒不如問問『為什麼其他地方做不到?』」
新聞還在循環播放著市長之前的發布會錄像。
畫面里的市長穿著同一套深藍色西裝,站在市政廳講台後慷慨激昂著:
「14家受影響的醫院中,已有9家部分恢復運行。」
道森的這幾句話:
一方面幫林恩的成功賦予了更大的意義。
另外一方面,是捅在了市長的軟肋上。
14家醫院癱瘓,這本身就是行政系統的責任。
你卻跑到這裡在講什麼「成功故事」,但這個成功的前提,恰恰是你管轄下的醫療體系,在這個晚上出現了全面癱瘓。
市長對功績的消化速度很快:
「你說的對,道森。」
市長選擇把對方的論點直接接了過來:
「這就是我想請林恩來參加發布會的原因。我們需要講的可不是什麼簡單的故事。」
「我們的主題將是社區急診中心的一個新的模式,這也是今晚最大的啟示。」
「這樣小型的社區急診中心規模足夠小,不會被大型系統集中化的漏洞連帶擊潰。同時它又足夠專業,能在大型醫院停擺的時候承接患者分流。」
「這才是我們明天要向紐約傳遞的真正的核心消息。」
這意味著市長在腦子裡已經把林恩的醫院抽象成了一個可以複製的政策樣本。
這個樣本可以進行推廣,可以撥款,更可以寫進市政的工作報告裡。
這如果是一個新模式的話,那麼就會涉及城市層面的規劃、預算、選址及人員配置等。
而這一切的行政權都在市長手裡。
道森馬上就想明白了。
如果市長把「社區急診中心模式」定義為一個行政項目。
一個由市政廳發起,由市政廳推動,由市政廳的各個局來落地執行的項目。
那麼市議會就只剩下一個蓋橡皮章的角色。
這就是他們的職責分化,市長負責提出預算方案,市議會負責審批修改。
如果市長已經在新的發布會上把方向定死,那麼輿論的浪頭打過來,議會想改也來不及改了。
道森可不願意讓這種事情發生:
「模式確實很重要。」
「不過今晚14家醫院的應急響應數據,我會讓委員會先收集起來。系統癱瘓的原因、應急預案失敗的環節、各醫院的災難方案執行情況,這些都要進入正式的立法評估流程。」
「市長先生,發布會你講新方向,我完全支持。但議會這邊會同步啟動評估,兩條線並行,效率會更高。」
道森語氣溫和,笑容周到。
但市長同樣明白。
發布會是一次性的,立法評估一旦啟動,後面將會是聽證會,是要求行政部門提交報告,傳喚相關負責人的。
道森用一個簡單的方案,就在他的發布會上釘下了一顆釘子。
布倫南拿著一份手寫的藥品清單,走到市長身旁。
格蘭特也同步地向道森靠近。
兩個幕僚就像兩枚棋子一樣,落在了各自主人身後。
市長從布倫南手裡接過那張手寫的清單,然後遞到林恩面前:
「林恩醫生,你看一下,尼卡地平、去腎上腺素,還有其他幾種,布倫南會連夜聯繫衛生局的緊急物資倉,清單上的東西會在3小時內送達。」
他這是在道森面前亮出實物籌碼。
你看我今晚就能調動資源,而你的預算審批流程還得等到下個月委員會議程排期。
道森繼續見招拆招:
「市長先生既然提到了方向和模式,那我們就不應該只提今晚。」
「今晚您可以用行政權力調動藥品、派發物資。可如果社區急診中心的模式真要被立為典型,推廣開來,就需要立法層面的支持了。」
「一個行政命令可以建立一個試點項目,但試點項目很可能會隨著下一任市長上台而被取消。」
「只有寫進法律的東西,才不會因為市長的換屆而消失。」
這句話確實戳到了市長的痛處。
表面上是在講制度的重要性,實際上卻在提醒市長是有任期的。
而自己代表的立法權利,對於希望急救站的影響更為長遠。
林恩胸前的對講機又響了。
「林恩醫生,協調中心確認,西奈山莫寧賽德的心導管室已經恢復運行,可以接收nstemi患者,轉運的救護車預計10分鐘後就會抵達。」
今天確實有些不一樣,像從前救護車來布朗克斯這種地方只會一拖再拖,但沒想到在這個資源緊張的夜晚,西奈山居然會優先接受希望急診中心的轉診患者。
「收到。」
林恩站起身來:「抱歉兩位,我還有病人需要處理,你們說的事都很重要,我會好好考慮,讓我們稍後再談。」
隨後林恩走向了1號診室。
紐約最有權力的兩個男人,就這樣被留在了一間社區急診中心的大廳里,等著一個年輕的醫生去處理他的病人。
剛才那個認出道森的老人看著這兩個衣著考究的大人物站在那裡大眼瞪小眼,無所事事,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這種大人物到了這裡也得等啊,那我們還有什麼理由不好好等醫生呢?」
布倫南湊到市長耳邊:「要不要去車上面等?這裡的人實在太多了。」
「不用。」市長拒絕。
如果此刻退到車上,明天很可能會有多事的記者寫一篇【市長深夜視察急診中心,無奈在車上等待20分鐘】的八卦新聞。
道森又回到了候診區的座椅上,和患者坐在了一起。
兩個政客用不同的方式在這個空間裡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