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號,辦公室。
王學森掛斷電話。
吁!
舒服了。
慶福、老邵還是穩。
張國震死了。
這貨不算大人物,可很煩。
劉忠文喜歡算計,鬼心眼多,但這貨不出門,很多事落實不到具體位置。
吳四保、胡君鶴提防著他。
李世群的衛隊,又不好使喚。
他能用的人其實不多。
張國震有人,有槍,膽子還肥,他就是張國震的眼、手。
這種狗不趁早打死,將來抱上赤木親之的大腿,再跟劉忠文裡應外合,麻煩只會越滾越大。
王學森拉開抽屜,剛開瓶香檳慶祝一下。
轉念,他又放了回去。
算了,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等什麼時候抬走劉忠文再喝。
越是這時候越要謹慎、小心,不能忘乎所以啊。
他把酒推回去,取出一隻白瓷茶罐。
泡上了一壺好茶。
茶是葉吉青送的。
「瑪德,嫂子最近也不知道死哪騷去了,有些日子沒見著了。」
王學森嘴上嘟噥著。
葉吉青大半個月沒來樓里了。
也不知道是忙永興隆那邊的帳,還是又跟老李鬧了脾氣。
她這一鬧,自己也沒了樂子。
連過過手癮的機會都沒了。
正想著,門口傳來敲門聲。
「進來。」
門被推開。
胡君鶴笑眯眯走了進來,自顧在沙發坐下:「老弟,聽說了嗎?」
王學森抬頭,面上恰到好處露出疑惑:
「又怎麼了?」
胡君鶴笑道:「張國震和他的未婚妻湯如意,在瑪利亞教堂讓人給殺了。」
王學森頗是詫異:
「不會吧?」
「那小子向來謹慎,身邊不離人,怎麼會死在教堂?」
胡君鶴盯著他的臉,笑嗬嗬道:
「謹慎也看時候。」
「人啊,一旦沾上女人,是非就多了。」
「聽說是湯小姐把他叫過去的,進門沒多久,樓上就出了事。」
「教堂裡頭還唱著詩呢,兩個人死在休息室,血流了一地。」
王學森嘖了一聲:「洋人的地方也不太平啊。」
胡君鶴身子往前傾了些,壓低聲音詐他:
「現在外面好多人都在傳,是你找人雇兇殺的。」
王學森笑樂了:「老胡,我傻啊?」
「剛跟他鬧了不痛快,轉頭就找人殺他,那不是找個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嗎?」
「再說了,內部監察老傳統而已,我還不至於殺人。」
胡君鶴點了點頭。
「這倒是。」
他嘴裡應著,眼睛卻還在王學森臉上轉。
王學森不急,給胡君鶴倒了杯茶:「嘗嘗,新茶!」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著辯解。
越解釋,越像心裡有鬼。
胡君鶴可是老奸巨猾,表面跟自己稱兄道弟,真要拿到把柄了,那肯定也是往死里捏的。
職場上,哪有兄弟情義,全特麼利益、算計。
胡君鶴接過茶杯,低頭一聞,乾笑了起來:
「嗯,新上的龍井。」
「這個味兒,可不是外頭鋪子裡的貨。」
「這是給主任特供的吧?」
他抬眼笑道:「嫂子送你的?」
王學森靠回椅子,指著他笑罵:「老胡,你這眼神可不對啊。」
「這是大哥賞的,跟嫂子有什麼關係?」
「再說了,我替嫂子掙錢,她送我盒茶葉,也沒什麼見不人的吧?」
胡君鶴哈哈一笑。
「我就是這個意思,老弟想多了。」
他喝了口茶,話頭一轉:「不過張國震倒是死有餘辜。」
王學森挑眉。
「怎麼說?」
胡君鶴冷哼一聲:「你沒看出來,主任很器重他,劉忠文又把他當親兒子。」
「這小子平日裡看著不聲不響,私下沒少拿好活。」
「租界那邊、日本人那邊,都是能露臉的差事。」
「你說,一個毛頭小子憑什麼?」
王學森點了點頭,深以為然道:
「是啊,樓里就這麼大點地方,誰多拿一口,別人就少吃一口。」
「張國震這一死,別人不說,你們情報處肯定能多吃幾口熱乎的。」
「那倒是!」胡君鶴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毫不掩飾小人之樂,「劉忠文現在怕是不好受嘍。」
「巡捕那邊一通知,他第一時間趕過去現場收屍了。」
「看樣子,是要替張國震報仇。」
王學森心頭不慌。
以老邵的手段,就算去了,他也查不到什麼。
就算查到蛛絲馬跡,等真查到自己頭上,老劉指不定那會兒已經被沈醉送上黃泉路了。
他扶了扶眼鏡,淡淡道:「老劉不是好惹的。」
「誰殺的人,以後睡覺恐怕都睜隻眼。」
胡君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倒也是。」
「不過張國震這一死,老劉一身功力廢了大半,以後玩不出什麼花樣了。」
他說著,臉色一沉,轉移了話題:
「對了,我今天去書記處看了記功簿。」
「吳四保那莽貨,多了個二等功。」
「說是在審訊室瞎貓碰到死耗子,撿了條大魚。」
王學森詫異道:
「二等功?」
「什麼大魚這麼值錢?」
胡君鶴盯著他:「老弟不知道?」
王學森攤手:「我知道什麼?」
「吳四保抓的,審的,又是他親自拿的口供去找李主任。」
「我這個審訊室主任,就是進去看了看熱鬧,簽了個字,連口供都沒讓我瞅一眼,錄音帶都直接拿走了。」
胡君鶴皺眉:「可人畢竟是從審訊室里榨出來的,按理說,也給你記上一功吧。」
王學森擺了擺手,無奈發笑:
「老胡,你跟四保打交道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覺他會分別人功勞?」
「錢他都恨不全塞自己褲襠里,何況是功勞?」
胡君鶴翹著二郎腿,點頭笑道:
「這話倒是沒錯。」
「就他那小人德行,是不可能分功勞的。」
「哎,你說這人走起狗屎運來,真是擋不住啊,老子天天在外邊累死累活,想立個三等功都難,人家白撿都能撿二等功。」
「氣死個人啊。」
「運氣這東西,誰敢上了算誰的。」王學森順手把茶壺往胡君鶴面前推了推,心頭卻是暗鬆了一口氣。
以胡君鶴的性子,若知道名單是他給吳四保的,早就陰陽怪氣怪自己了。
現在看來,吳四保這回嘴確實緊。
吳南山的事被壓在了小圈子裡。
這對王學森是好事。
知道的人越少,他越容易抽身。
戴笠那邊,自己就越安全。
胡君鶴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繼續罵罵咧咧:
「一個狗屁大學生,就算是軍統,估摸著也是外圍。」
「就這還記二等功?」
「主任這次明顯是在給吳四保墊台階。」
王學森故意問:「墊什麼台階?」
胡君鶴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
「汪先生那邊催了幾次。」
「76號如今攤子越來越大,主任一個人頂著名分也不好看。」
「樓里缺個副主任,這事你不知道?」
王學森當然知道。
他皺眉道:「我聽過一點風聲。」
「不過我還以為就是下面瞎傳。」
胡君鶴冷笑。
「不是瞎傳。」
「警政部那邊有人提過,梅機關那邊也問過。」
「主任一直拖著不定,說是要看功勞、資歷、能力。」
「可現在你瞧瞧,吳四保抓個大學生就拿了個二等功。」
「這還不明白?」
「主任還是想抬他!」
王學森緩緩道:「不至於吧。」
「我看主任這幾次去警政部開會,不都是讓你老兄代理當家嗎?」
「要說管理能力,樓里誰能越過你?」
「吳四保能帶人打砸搶,可真讓他坐辦公室批條子、調人手、跟日本人打交道,他能看懂幾行公文?」
胡君鶴臉色稍緩,故作謙虛:
「話不能這麼說。」
「吳四保也有吳四保的用處。」
王學森笑道:「有用是有用。」
「殺豬刀也有用,可誰家過日子把殺豬刀供到正堂上?」
胡君鶴沒忍住,哈哈笑出聲:
「你老弟這嘴是真損。」
王學森笑了笑,又像是隨口一提:
「不過眼下看來,你老兄的功勞怕是落後四保一步了。」
胡君鶴臉色一變。
王學森裝作沒看見,慢悠悠補了一句:「當然,我不是說你沒機會。」
「只是主任這人最講實際。」
「副主任這種位子,資歷是一回事,臨門一腳還靠大功。」
「吳四保運氣好,撞上了。」
胡君鶴乾笑兩聲:
「未必,副主任花落誰家現在還說不好。」
王學森眼神微動。
「哦?」
胡君鶴乾笑道:「老弟,不見就只有他吳四保能立功吧?」
王學森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老兄手裡也有大魚?」
胡君鶴擺擺手:
「現在還不能說。」
「事情沒落袋之前,說出來容易壞。」
王學森點頭,「我懂。」
「買賣沒成交前,不能到處嚷嚷,嚷嚷多了,肉就被別人叼走了。」
胡君鶴笑著指了指他:
「不過我可以肯定告訴你,老哥我也不是吃素的。」
「這上海灘不只有劉忠文有暗線,吳四保有槍。」
「老哥我混了這麼多年,朋友還是有幾個的。」
王學森心頭一動。
朋友、暗線、大功。
這幾個詞拚在一起,就很有味道了。
王學森給胡君鶴續了杯茶:
「那我提前恭喜老兄了。」
「這事要是真成,副主任的位置肯定是你囊中之物啊。」
胡君鶴很受用,笑著擺手:「還早,還早。」
「你就等著看我怎麼打吳四保的臉就是了。」
王學森笑道:「老兄這是胸有成竹啊。」
胡君鶴道:「只能說,網已經撒下去了。」
「魚也進了網。」
「差的就是收口。」
「到時候還借你審訊室用一用。」
王學森笑道:「老胡,這話見外了。」
「你要用,隨時招呼。」
「不過先說好,真要抓到大魚,湯水給兄弟留一口。」
胡君鶴仗義的拍了拍胸脯:「放心。」
「老弟仗義,我也不是吃獨食的人。」
王學森笑著點頭:「那我就等老兄發財了。」
兩人又閒扯了幾句。
胡君鶴起身告辭時,臉上的鬱氣散了不少:
「對了,主任讓咱們去醫院一趟,送送國震,時間差不多了,坐我的車一起走吧。」
「行!那就一起去送送咱們的國震兄弟。」王學森爽快答應。
……
醫院停屍間。
王學森跟著胡君鶴進門時,裡邊已經來了不少人。
劉忠文站在屍床旁邊,看起來像是蒼老了好幾歲。
看來老劉是真傷心了。
張國震是他的徒弟,也是他的手。
這隻手被人剁了,他不疼才怪。
二人上前鞠躬送別。
張國震躺在冰冷的鐵床上,臉色灰白,雙目滾圓,眉心血洞已經凝黑。
王學森心裡踏實了。
年紀輕輕,前途、美人在望,慘死於老邵槍下,張國震這副死不瞑目的樣子,倒也不冤。
「國震兄弟,一路好走啊。」
王學森輕嘆了一聲,退到外邊,摸出煙盒點了一支。
很快,眾人出了停屍間,來到外面的走廊。
胡君鶴先開口:「主任,怎麼回事?」
李世群臉色難看道:
「國震和湯小姐在瑪利亞教堂被殺。」
「兇手早有預謀,先控制湯小姐,再用她把國震引過去。」
「人進了休息室,沒多久就出了事。」
李世群說著,目光掃過在場幾人。
「赤木先生很重視這件案子。」
「他的意思很明確,限期破案。」
「再者,國震是咱們76號的人,堂堂行動隊副隊長,被人在教堂里刺殺。這不是殺人,這是踩到咱們臉上來了。」
「這個案子必須破。」
吳四保拍著胸脯:「大哥放心,老子就是把上滬翻個底朝天,也把兇手揪出來。」
頓了頓,他又道:「會不會是軍統乾的?」
「最近這幫王八蛋太猖狂,連日本人都敢殺,殺國震也不是沒可能。」
劉忠文有些疲憊道:「應該不是軍統。」
吳四保眉頭一豎:「老劉,你怎麼就知道不是?」
劉忠文沉聲分析:
「我去過現場,也看過屍體。」
「軍統殺人,講究先火為王,能開槍絕不廢話。」
「如果是他們動手,國震一進門,屋裡埋伏的人就會亂槍打死他,絕不會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轉頭看向停屍間方向。
「可國震身上只有三槍。」
「眉心一槍,胸口兩槍。」
「尤其眉心那槍,是近距離頂著打的。」
「人剛進門,不可能讓槍口直接頂到眉心。」
「說明他死前跟兇手說過話,也說明兇手不急。」
「這不是軍統的手法,更像是私人報復,或者精心安排的行兇。」
走廊里安靜了一下。
吳四保不吭聲了。
他辦事莽,可也知道劉忠文在這種事上很少瞎說。
李世群點了點頭,目光落到胡君鶴和王學森身上:
「你們怎麼看?」
王學森沒有急著接話。
前邊胡君鶴到辦公室找他,一進門就問是不是他找人幹的,還提了一句人沾上女人是非就多。
這說明老胡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果然,胡君鶴搶著先開口:「主任,我覺,會不會是情殺?」
李世群看著他:「情殺?」
「學森,你呢?」
王學森彈了彈菸灰,說道:「主任,我覺胡處長這個判斷有道理。」
「我聽胡處長提過一件事。」
「湯如意以前和一個孫營長有過婚約。」
「後來湯小姐又跟國震走到一起,那個孫營長心裡一直不痛快。」
「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男人嘛,腦袋一熱,什麼事都干出來。」
「再加上出事地點又是教堂,湯小姐還把國震單獨叫上樓。」
「如果那個孫營長提前知道消息,買通裡面的人設局,也不是說不通。」
胡君鶴立刻接上,像早就查清了一樣:
「沒錯。」
「我懷疑孫正濤有很大嫌疑。」
「這人一直對湯如意念念不忘,湯家悔婚後,他在外頭髮過不少牢騷。」
「國震搶了他的女人,他心裡有恨,這個動機很足。」
王學森聽心裡直樂。
老胡真不愧是老胡。
他只是搭了座橋,老胡已經開始往橋上鋪石板了。
李世群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那還等什麼?」
「胡處長,你立即帶人去把孫正濤給我綁來。」
「審清楚,問明白。」
胡君鶴大喜,立刻站直:「是,主任。」
這可是赤木親之點名關注的案子。
萬一孫正濤是真兇,自己不就是白撿了一樁大功嗎?
吳四保不樂意了:
「主任,國震畢竟是我的人。」
「要查,也該我去查吧?」
他說著,瞪了胡君鶴一眼。
胡君鶴臉色不變,心裡卻罵了一句蠢貨。
李世群擺了擺手:「你不行。」
「孫正濤是軍營里的人,湯旅長又正在氣頭上。」
「你帶人衝進去一鬧,搞不好他真敢當場崩了你。」
「到時候案子沒查清,又惹出軍方亂子,誰來收拾?」
吳四保被噎住,臉色漲發紅。
李世群不再給他說話機會:
「就這麼定了。」
「胡處長,你去。」
「記住,要快。」
「赤木處長那邊,我要有交代。」
胡君鶴沉聲道:「主任放心。」
李世群掃了一眼走廊。
醫院人多眼雜,誰知道裡面有沒有軍統的眼線。
他向來謹慎、惜命,不願在這種地方多待。
「走。」
話音落下,幾個保鏢立刻圍了上來。
李世群帶著人往外走。
吳四保也跟了上去,臨走前還不忘罵罵咧咧:「瑪德,等抓住人,老子非把他骨頭拆了。」
胡君鶴心情不錯,走到王學森身邊,壓低聲音道:「老弟,夠意思。」
王學森笑了笑:「老兄客氣,都是為了主任辦事。」
胡君鶴心裡明白,這話不能當真。
可這個人情,他記。
有了孫正濤這條線,他今天就能去搶功。
要是審好,吳四保那個二等功也不是不能壓一壓。
兩人正要下樓,身後忽然傳來劉忠文的聲音。
「王主任。」
王學森腳步一停,沉聲道:「老劉,節哀。」
劉忠文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會查下去。」
「人在做,天在看。」
「天不藏奸。」
王學森笑了:「天不藏奸?」
「老劉,我覺像咱們這類人,還是別提這四個字的好。」
「小心被雷劈。」
「指不定下一個就是你呢?」
劉忠文忽然笑了:
「你知道嗎?」
「我曾經參與處決顧順章。」
「最近一次殺人,是在更新大劇院。」
「我不喜歡殺人。」
「我現在心情不好,想殺人。」
胡君鶴頭皮一麻。
他太清楚劉忠文是什麼人了。
這位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可真動起手來,五個自己綁一起也不夠他拆的。
更要命的是,劉忠文素來沉穩,幾乎不說這些狠話。
他是真的想殺人!
胡君鶴乾咳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老弟,你們先聊著。」
「我……我下去發車。」
王學森大喊:「老胡,老胡。」
胡君鶴像沒聽見,腳底抹油,麻利溜走了。
王學森看了看四周。
樓道空蕩蕩的。
前頭的人已經下去了,後頭停屍間門虛掩著,只有張國震在那躺著。
瑪德。
要有虎將占深在此,何懼老賊?
大意了
王學森心裡罵了一句,眼神瞬間清澈了:「老劉,淡定。」
「國震死了,我知道你難過。」
「但你不要太難過,老胡肯定能查明白。」
劉忠文往前走了一步。
王學森很自然地退了一步。
不是慫,是……對高手的尊重。
劉忠文拳頭一緊,手背青筋鼓起。
見王學森一臉慫慫的樣子,他冷笑了起來:
「看看你這副醜陋的小人嘴臉。」
「所有人就是被你這張臉給騙了。」
王學森賠笑道:「老劉,這怎麼叫騙?」
「您是高風亮節的君子,我本來就是貪財好色的小人。」
「這不都是明牌嗎?」
劉忠文冷冷道:「你繼續裝。」
「我不介意。」
「別讓我查出來。」
「否則,我一定親手掐死你。」
王學森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不愧是特科出身,就是板正,敞亮。」
「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他背著身子,一步一步往後退。
劉忠文這種人,真要動手,露後背就是找死。
面子值幾個錢?
小命才最重要。
王學森退到拐角處,才稍稍鬆了口氣。
「老劉,節哀啊。」
他探頭喊了一聲,撒腿就往樓下跑。
劉忠文站在原地,背著手冷冷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小人。」
他吐出兩個字,轉身回了停屍間。
鐵床上的張國震還睜著眼。
劉忠文走到屍體旁,重新戴上手套。
他檢查過很多死人。
死人不會說謊。
只要活著的人沒把痕跡抹乾淨,屍體就能開口。
劉忠文先看張國震的手。
指縫裡有血污。
他目光微沉,又掀開白布,檢查膝蓋。
張國震的膝蓋上有淤青。
兩邊都有。
是跪出來的。
劉忠文閉了閉眼,胸口像被一塊石頭壓住。
國震在死前跪地求饒過。
對方沒有立刻殺他。
他們之間一定有過交談。
所以這絕不是軍統的手筆。
軍統不會跟一個76號副隊長在教堂休息室里慢慢說話。
劉忠文繼續往下看。
很快,他的目光停在張國震大腿外側。
那裡有一片血紅印子。
印子不規整,大約能看出是一個「T」字形。
劉忠文皺了皺眉頭。
他俯下身,湊近細細查看傷口。
並不深。
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
他忽然想起剛才檢查遺物時,張國震左邊褲袋破了。
破口很小,像是從裡面被指甲戳破。
劉忠文腦海里補著細節。
國震應該是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聽到了重要情報,想留下線索。
所以用指甲戳破褲袋,在自己的大腿上刻字。
可惜,只刻了一半。
「T」。
如果再加兩橫呢?
王。
劉忠文眼神一凜。
王學森?
國震死前想留下的,會是他的名字嗎?
劉忠文腦子裡閃過王學森剛才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貪財好色。
圓滑油膩。
所有人都覺那是小人本色。
可在劉忠文眼裡,那張臉下面藏著一層又一層皮。
李世群說王學森不是軍統。
證據也在替王學森說話。
可這世上有些人,就是能把證據變成自己的護身符。
張國震死了。
死前留下了一個沒刻完的「王」。
夠了。
對劉忠文來說,已經夠了。
「啊!」
他忽然低吼一聲。
外面的看守嚇了一跳,卻沒人敢進來。
劉忠文雙手撐著鐵床,彎腰急促喘息了起來。
他想現在就去殺王學森。
太簡單了。
隨便找一天,摸到辦公室,關上門就能扭斷那小子的脖子。
可那樣不夠。
太便宜他了。
也太蠢。
殺了王學森,只能出口惡氣。
他要一層層撕開這小人身上的皮。
讓所有人看清楚這個小人背後藏著的東西。
劉忠文慢慢站直身子,手心撫過張國震的雙眼:
「國震,安息吧。」
「我發誓很快就會送王學森下地獄。」
他決定了,要加快自己的計劃。
甚至是鋌而走險。
主任因為利益糾葛,一直不肯動用「大佛」。
但現在劉忠文顧不了那麼多了。
他決定私自啟用「大佛」,以李世群的名義嚴查王學森在山城的線索。
尤其是趙世瑞!
劉忠文的直覺向來敏銳。
他有種預感,自己離真相已經越來越近了,只隔著一層薄紗。
而「大佛」就是徹底捅破這層紗的利刃!
王學森!
你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