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開森路,花園洋房內。
張法堯坐在皮椅上,妖嬈的女伴正在給他抹髮蠟打理髮型。
燈光一照,他那頭髮油亮能照見人影。
慶福坐在沙發上磕著瓜子,調侃道:「張少,又不是去娶新娘子,犯著拾掇這麼利索?」
張法堯斜了他一眼,神氣很:「你懂個屁。」
「擱以前,陳碧君那娘們過生日,我過去喝杯酒,給她個臉面也就算了。」
「現在不一樣。」
「我爹的ZJ省要員委任狀已經下來了。」
說著,他抬手摸了摸鬢角,越看越滿意:
「上海灘這些年輕人裡頭,不算日本人,我怎麼著也排頭一號吧?」
「頭一號,就有頭一號的精神頭。」
慶福心裡差點笑出聲。
就你這腦袋,還排頭一號。
排頭一號挨槍子吧。
他臉上半點不露,反而諂媚附和:「張少這話在理。」
「人靠衣裝,佛靠金裝。」
「今晚您往理查飯店一站,那就是張家的門面。」
張法堯舒服了,意笑道:「那必須的,老子倒要看看誰敢跟我搶風頭。」
另一邊,劉發寶放下茶盞道:「我這邊打聽清楚了,李世群今晚不去。」
「他派的是葉吉青和王學森。」
張法堯一聽王學森三個字,臉登時拉了下來。
上次這貨配合日本人救了楊傑,害張家丟了臉面。
而且,自己屢次相邀,王學森都推脫了,分明就是不給自己面子。
瑪德!
早晚弄這小子。
慶福吐掉瓜子皮,笑道:「嗨,李世群看來是王八當上癮了。」
張法堯一下來了興趣,坐直身子:「啥意思?」
「這裡頭有說法?」
慶福看了劉發寶一眼。
劉發寶立刻會意,跟著乾笑了幾聲,吊足了張法堯的胃口。
「說書呢,還藏頭掐尾的,麻溜的,快說說那騷貨的事。」張法堯迫不及待的催促了起來
慶福不緊不慢道:「當年,李世群還在特科的時候,在金陵被中統的徐恩曾抓了。」
「那時候他還沒今天這威風,差點就沒了。」
「你猜他怎麼出來的?」
張法堯追問:「怎麼出來的?」
慶福嘿嘿笑了起來:「是葉吉青帶著錢,連夜去求的徐恩曾。」
「據說兩人在屋裡談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李世群就放出來了。」
張法堯眼睛頓時亮了,臉上浮出壞笑:「談一夜?」
「談什麼事談一夜?」
劉發寶接過話:「張少,這還用問?」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
「徐恩曾又不是什麼善男信女,那可是出了名的色中惡鬼。」
「葉吉青要是不把人伺候舒坦了,李世群能活著出來?」
張法堯頓時拍著大腿笑了起來:「有意思。」
「葉吉青這娘們平時裝跟貴婦一樣清高,見誰都冷著個臉,好像高人一等似的。」
「沒想到還有這種爛褲襠的破事。」
慶福立刻添火:「張少,這種事最怕沒人提。」
「沒人提,她就能端著架子。」
「有人當面點破,她那張臉就算再厚,也見了血。」
劉發寶冷哼道:「永興隆這些年背著宏濟善堂沒少走貨。」
「李世群仗著76號的勢,真以為上海灘沒人敢碰他。」
「之前,張爺為了謀取要員大位,顧忌在日本人那的影響,辦事多少有些束手束腳。」
「如今任命書下來了,他倆口子還擱這裝,臉都給他們抽爛了。」
「咱們要是再忍,外頭人還真以為青幫怕了76號。」
「張少,不能再慣姓李的毛病了。」
張法堯聽渾身舒坦。
他最喜歡聽的,就是這種話。
什麼大局、分寸,日本人怎麼看,他都懶琢磨。
他只知道,他爹要當浙省要員了。
以後稅務,軍政一手抓。
要錢有錢,要槍有槍。
他張法堯也是跟當年盧小嘉一樣的存在了。
過去看李世群不順眼,還忍一忍。
現在忍什麼?
盧小嘉能抽黃金榮,他就能抽李世群!
想到這,張法堯大喜道:「說對。」
「上海灘的人都盯著咱們和李世群。」
「這時候不狠狠搞他們,外邊還以為我張家怕他。」
慶福立刻道:「張少要打,就打疼。」
「光嘴上罵兩句,沒意思。」
「76號那幫人最會裝死。」
「要麼不動,要動就動他的七寸。」
張法堯眼皮一抬:「七寸在哪?」
慶福把瓜子放下,身子往前傾了傾:「永興隆。」
「那是李世群、葉吉青的命根子。」
「咱們查到他們在黃浦江邊有幾處倉庫,專門堆洋貨、煙土和藥品,值老錢了。」
「一把火燒下去,李世群肉疼哭了。」
劉發寶一拍桌子:「沒錯。」
「論玩陰的,咱們青幫才是祖宗。」
「他敢救楊傑,咱們就敢燒他的倉庫。」
「他敢搶咱們的貨,咱們就敢綁他的人。」
張法堯眼睛發亮:「綁誰?」
慶福像是早就想好了,慢條斯理道:「正所謂禍不及妻兒。」
「李世群的老婆孩子先不碰。」
「碰了,日本人那邊也不好看。」
「可也有親戚啊。」
「76號總務處處長葉耀先,是葉吉青的本家侄子。」
「他老婆經常在俱樂部打牌,身邊就兩個隨從。」
「這娘們經常在黑市放高利貸、賣煙土,名聲臭極了。」
「綁了她,既能抽葉吉青一巴掌,又沒把事做絕。」
「尺寸剛好。」
張法堯點了點頭:「有道理。」
「就綁這個女人。」
「到時候讓弟兄們輪著點她,拍點照登報。」
「馬拉個巴子的,他姓李的跟我玩,門兒都沒有。」
劉發寶咧嘴笑道:「我今晚就派人盯。」
「她只要出門,立刻上車帶走。」
慶福又道:「倉庫那邊,我去盯著。」
「瞅准機會,我就點了他。」
張法堯越聽越興奮。
他站起身,走到鏡子前看了看自己。
頭髮整齊,西裝筆挺。
他滿意地笑了笑:「你們主動出擊了,我今晚也不能閒著啊。」
慶福問道:「張少也有節目?」
張法堯冷笑:「葉吉青不是要去理查飯店嗎?」
「我當著陳碧君和那幫太太的面,把她當年的事抖出來。」
「看她以後還怎麼端著李夫人的架子。」
「我要把李世群的臉,踩在地上狠狠摩擦。」
慶福低頭喝茶,心裡一陣暗爽。
森哥真是絕了,把張法堯摸的明明白白。
張法堯這種人,給他一根棍,他就敢往炮仗堆里捅。
一想到葉吉青陪睡、貨倉被燒、葉耀先的妻子果照等明早一一登報,頭版都不夠用了,哈哈。
這三刀下去,割肉,戳心。
李世群要能忍,那真就是千年王八了。
到時候他還是乖乖給森哥掏兜。
絕啊。
……
晚,七點。
愚園路洋房。
臥室里,燈開透亮。
葉吉青坐在梳妝檯前,慢慢描著眉。
一襲銀色魚尾包臀長裙,料子光滑極了,配上脖子上的白珍珠,讓原本就白皙的她更顯貴氣。
她嘴裡哼著小曲,心情看著不錯。
李世群坐在旁邊的沙發上,臉拉的老長。
葉吉青從鏡子裡瞥了他一眼:「你擺這張臉給誰看?」
「不就是出去吃個飯嗎?」
李世群酸溜溜道:「吃個飯而已,瞧把你高興的。」
葉吉青把眉筆一放,轉過身來。
「你什麼意思?」
「我一天天忙著生意,忙著給那些日本人太太當丫鬟。」
「難出去透口氣,我還不能笑一笑?」
李世群很不自在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葉吉青哼道:「你就是這個意思。」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小心眼。」
「不就學森今晚也去?你嫌我跟他一塊了。」
「你這么小心眼,倒是跟我一塊去啊。」
李世群眉頭一皺:「你!」
葉吉青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過披肩:
「你什麼你?」
「有王霖、司機跟著,理查飯店那麼多人,你還怕我被他吃了?」
「再說了,我都兩個孩子了。」
「王學森家裡現在還藏著兩個嬌娃呢,他有那閒工夫惦記我?」
李世群冷笑:「那難說。」
「他看你的眼神就有點怪。」
葉吉青把披肩往肩上一搭,氣笑了:「這樓里有你看著不怪的人嗎?」
李世群臉色更黑。
葉吉青懶再同他掰扯,走到門口又停住:
「雲書和雲香的作業,你盯著點。」
「我回來要檢查。」
李世群被懟老實了:「知道了。」
葉吉青推門出去,樓下王霖已經帶人等著。
王霖依舊那副大師派頭,長衫整潔,腰背挺直,看著倒真像那麼回事。
只是葉吉青一想到上次在瞻園,這貨躲的比誰都快,心裡就恨的牙根痒痒。
葉吉青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王大師,今晚你可站穩點。」
「別一聽槍響,又往車底鑽。」
王霖臉色僵了一下,尬笑道:「夫人放心,今夜我必寸步不離。」
葉吉青哼了一聲,彎腰上車。
車門合上,汽車緩緩駛出李公館。
二樓窗邊,李世群掀開窗簾,看著汽車遠去,臉色愈發難看了。
他不是怕葉吉青真做什麼。
他怕的是王學森這小子太會鑽縫。
更何況,吉青都開始想著他做春夢了。
指不定哪天有點火苗子,這堆柴火就點著了。
汽車走遠,李世群放下窗簾,轉身看見桌上倆娃的作業本,心裡更煩了。
……
理查飯店門口,豪車雲集,往來皆富貴。
王學森早到了。
他今晚穿不張揚。
白襯衣,深色西褲,胸口別著方巾。
站在飯店門前,金絲眼鏡一架,像是個留洋歸來的少爺。
不輕浮,也不寒酸。
葉吉青的車停下。
王學森上前一步,親自替她拉開車門,很紳士的伸出手。
葉吉青指尖搭在他掌心。
王學森扶很穩,等她站定便鬆開,沒有多停半分。
這種分寸,葉吉青最喜歡。
既有被暖到,又不落人口實。
王學森笑道:「嫂子今晚真漂亮,全場最閃亮。」
葉吉青嫵媚嗔笑:「貧嘴。」
「你大哥還說你看我的眼神怪。」
王學森一本正經道:「大哥誤會我了,我看漂亮的女人都這樣。」
葉吉青笑了笑,眼神往後邊的王霖一瞟,暗示道:「少胡說。」
王霖站在兩步外,面無表情地看著。
王學森轉頭看向他:「王大師,有您在,我今晚踏實了。今晚槍戰應該不會有了,待會要有人過分了,就全靠王大師這點拳腳了。」
王霖面無表情道:「包穩的。」
三人入了大廳。
葉吉青一出現,立刻有人圍了上來。
「李夫人來了。」
「李夫人今晚真是光彩照人。」
「永興隆近來生意越做越大,往後還要請夫人多多照拂。」
葉吉青端起笑容,同幾個相熟的太太寒暄。
偶爾說幾句日語,向邊上的日本軍官太太獻媚。
王學森站在她身側,時不時補一句。
該捧的捧,該擋的擋。
遇到遇到說法語的洋人,幫忙充當下翻譯。
另一邊,張法堯也被一群人圍著,一副老成模樣有說有笑。
顯然,張嘯林拿到了委任狀,張法堯也跟著水漲船高了。
王學森遠遠瞧見這一幕,心裡冷笑。
張法堯越飄越好。
人飄起來,腳底下就看不見坑。
回頭栽的就更慘。
不多時,陳碧君到了。
大廳里頓時安靜了不少。
陳碧君穿著深色旗袍,頭髮梳一絲不亂,臉上帶著笑,眼神卻像刀片一樣掃過眾人。
她身邊跟著趙惠敏、李茉莉,還有幾個汪公館的女眷。
葉吉青帶著禮物上前問好:
「陳夫人,祝您生日安康,萬事順遂。」
陳碧君接過禮盒,笑道:「吉青有心了。」
「世群怎麼沒來?」
葉吉青早有準備:「他今日被公務絆住,實在脫不開身,特意讓我來給夫人賠罪。」
「學森也來了。」陳碧君笑容一斂。
王學森上前一步,躬身道:「師母壽辰,學生不敢不來。」
「你倒還記我是你師母。」陳碧君冷笑。
王學森面不改色:「天地恩親師,學森不敢忘。」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太太都笑了。
陳碧君輕輕點頭:「不敢忘就好,你很聰明,但最好不要太聰明。」
「去入席吧。」
她轉頭漠然吩咐侍者:
「李夫人和王主任,安排在東邊那桌。」
葉吉青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眼底頓時冷了幾分。
那一桌坐著趙惠敏、李茉莉,還有幾個外務省軍官太太。
這些人平日裡就跟她不太對付。
最扎眼的是,張法堯也在那一桌。
陳碧君這麼安排,擺明了是要看她不痛快。
葉吉青臉上依舊恭敬:「多謝汪夫人。」
陳碧君冷冷一笑,轉身而去。
打李世群做了警政次長,拿到了警政大權,愈發飛揚跋扈。
好幾次汪先生打招呼的人,他都敢耍小聰明,打著日本人的幌子處理了。
搞的自家先生沒面子。
正好,今兒給葉吉青長點教訓。
王學森輕聲道:「嫂子,走吧。」
兩人過去落座。
張法堯一見葉吉青,立刻咧嘴笑了:
「李夫人,稀客啊。」
「李主任今晚怎麼沒來?」
葉吉青淡淡道:「公務繁忙。」
張法堯嘖了一聲:「忙好啊。」
「男人忙,女人才有機會出來透氣。」
這話說輕浮。
桌上幾個太太神色微妙,彼此交換眼神。
王學森端起茶盞,笑道:「張少如今身份不同了,說話也比過去有膽氣。」
張法堯看向他,冷哼道:「王學森,你少在我這陰陽怪氣。」
「上次麗金大舞廳的帳,我還沒跟你算呢。」
王學森慢悠悠喝了口茶:「張少說的是楊傑那事?」
「那帳你找我算不著。」
「人是李主任的小舅子,我只是奉命辦差。」
「當然張少硬要算我頭上,也無所謂了,上海灘看不慣我的人多了,不差你一個。」
張法堯很沒面子的指了指王學森:「好,我記下了。」
趙惠敏在旁邊笑道:「王主任這張嘴,真是不饒人。」
「不過今晚是陳夫人壽宴,大家還是和氣些。」
李茉莉也道:「是啊,李夫人難出來,別一坐下就傷了和氣。」
葉吉青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這些女人等著看戲。
這時候少說話為妙。
不過,葉吉青暗自慶幸今晚學森來了,要不她被這麼多人「圍攻」,還真不好退場。
酒桌氣氛有些沉悶、壓抑。
挨著趙惠敏的張法堯,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她一下,示意這位曾經76號的大姐大發話。
趙惠敏心頭憋著火。
她家老丁以前威風時,葉吉青就是給她端茶倒水的料。
可現在李世群掌了76號實權,誰不圍著姓葉的打轉。
作為一個極品妒婦,趙惠敏心裡那口氣,早就憋壞了。
她輕輕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笑道:「哎呀,你說這麼大個禮查飯店,連個端茶倒酒的人都沒有啊。」
這話一出,桌上幾人都聽懂了。
李茉莉立刻接了過去,拿帕子掩嘴發笑:「可不是嘛,以前都是葉姐給大伙兒張羅。」
「如今人家做了次長夫人,哪還會給咱們倒酒。」
「甭說,還真挺不習慣的。」
葉吉青抱著胳膊,冷然發笑:「我這個次長夫人算什麼,趙大姐不還做了部長夫人嗎?」
趙惠敏臉色頓時僵了一下。
丁墨村那個社會部部長,聽著是部長,實則是被架空之後丟過去的閒差。
上海灘誰不知道?
葉吉青這話不重,卻正好戳在她肺管子上。
趙惠敏強笑道:「是啊,這部長夫人怎麼聽著也比次長夫人高檔點。」
葉吉青點點頭:「那倒也是。」
「都是老姐妹了,那我就給趙大姐張羅張羅?」
她說著還真要抬手。
王學森立刻站了起來,很懂味的把酒瓶接了過去:
「幾位夫人,這桌我年紀最小,哪能勞動嫂子。」
「今晚就由我來倒。」
葉吉青看了他一眼,心裡舒服了些。
張法堯一聽,立刻咧嘴笑了:
「好啊。」
「我早就想跟學森老弟把酒言歡了,難今日有機會。」
葉吉青臉上閃過一絲不快。
張法堯私底下也在挖學森?
王學森淡笑如常:
「那是。」
「張少約我可不下七八回了,我這不是一直忙嘛。」
「今兒既然碰上了,咱們可好好喝一杯。」
他說著拎起酒瓶,從日本軍官太太那邊開始倒。
再給葉吉青倒。
然後才是趙惠敏等人。
葉吉青眼神動了動。
這順序看似隨意,實則把禮數、人情、面子全顧上了。
她這一杯在日本太太之後,不算跌份。
又壓在趙惠敏、李茉莉前頭,面子也沒丟。
尤其是張法堯被安排在了最後,妥妥是讓人痛快。
張嘯林的兒子又怎樣?
不還是邊角料嗎?
趙惠敏臉色難看的厲害,看學森的眼神恨不剜了他。
李茉莉則是有些醋意的撇了撇嘴。
她跟王學森有床上那點私情和買賣,此刻見他替葉吉青撐場,心裡酸很,卻又不好當眾拆他的台。
張法堯被排到了最後,臉當時就拉了下來,比吃了死蒼蠅還難受。
今晚他代表的是父親。
結果王學森倒酒,竟然把他排在一群娘們後頭。
這不就是當眾打張家的臉?
王學森走到他身邊,酒瓶微微一傾,笑道:「張少,最近臉色不太好啊。」
「少喝點。」
「喝多了,小心出問題。」
張法堯冷笑:「放心,老子千杯不醉。」
「是嗎?」
王學森也笑。
下一刻,他手腕輕輕一抖,紅酒從杯口漫了出來,嘩啦一下撒在張法堯褲腿上。
王學森連忙抱歉道:「喲,對不住,張少。」
「聽你說能喝,我就想著多來點。」
「沒想到冒了。」
張法堯面頰緊繃,直想把酒杯砸王學森臉上。
可他今晚還有正事。
他要當眾扒葉吉青的臉皮,要讓李世群丟人。
王學森極有可能是李世群派來「兌子」的。
自己要被激怒,跟這麼個貨色鬧的不可開交,葉吉青就金蟬脫殼了。
不值。
張法堯吸了口氣,陰沉道:「很好,這杯酒,我記住了。」
王學森把酒瓶放回桌上,笑道:「記住就好。」
服務生趕緊上前,拿白毛巾給張法堯擦褲腿。
葉吉青看在眼裡,心裡卻生出幾分快意。
王學森這一手不算大鬧,卻足夠讓張法堯難堪。
這說明他心是向著李家的。
不管老李怎麼疑神疑鬼,至少此刻,學森心在自己身上。
眾人又喝了一輪。
趙惠敏終於按捺不住,笑著舉杯:「張少,我聽說張先生就任ZJ省要員的文書已經下來了?」
「恭喜恭喜啊。」
「以後滬浙兩地,還望張少多多關照。」
張法堯的腰杆立刻又直了。
他最愛聽這種話。
「嗯,已經下來了。」
他端著酒杯,故作穩重地掃了眾人一眼:「日後滬浙兩地,大家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我爹一向講義氣。」
「只要給張家面子,張家自然不會虧待朋友。」
葉吉青抿了口紅酒,輕輕一笑:「下來是下來了。」
「坐不坐穩,可沒人說准。」
張法堯很不爽看向葉吉青,皮笑肉不笑道:「李夫人這話,倒是有意思。」
「是啊,上海灘誰能比上李主任啊?」
「先是特科,後投降國府,現在又給皇軍效力。」
「堪稱當世呂布。」
「三姓家奴。」
葉吉青臉色陡然一沉:「姓張的,你說話當心點。」
趙惠敏忍不住笑出了聲。
旁邊幾個太太也低頭掩嘴,肩膀輕輕抖著。
王學森卻笑了:「嫂子,生什麼氣。」
「丁主任不也一樣嗎?」
「人家丁夫人都沒著急,你著什麼急。」
趙惠敏正樂著呢,一聽頓時尬住了。
她家老丁跟李世群一樣,也曾是紅票,雖然出來的早,但那是洗不去的履歷。
而且,這桌上誰家屁股底下乾淨?
張法堯眯著眼看王學森,像是抓住了重點:「嘖嘖,王主任這一生嫂子,叫的當真好親熱啊。」
他目光在王學森和葉吉青之間來回掃,說話越發浪蕩、下流:
「正所謂,好吃不過餃子,好玩不過嫂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夫唱婦隨才是一對呢。」
葉吉青眼神一冷。
趙惠敏順勢接話,笑陰陽怪氣:「真有點什麼也正常嘛。」
「誰不知道咱們李主任是出了名的好男人。」
「那是宰相肚裡能撐船,啥都能容忍哦。」
葉吉青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趙惠敏,你嘴巴放尊重點。」
趙惠敏笑道:「吉青,別生氣嘛。」
「我們對李主任自然是尊敬的。」
「當年李主任還在特科的時候,那可是出了名的拚命三郎。」
「後來被徐恩曾關在瞻園,差點活活整死。」
「我聽說還是吉青你拿著萬貫家資,四下遊走,才救出李主任。」
「有這回事吧?」
葉吉青冷聲道:「誰家還沒點老掉牙的事?」
「你們有意思嗎?」
張法堯等的就是這個口子。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神更興奮起來:
「可我聽說,李夫人冒死救夫的版本,不太一樣啊。」
「救人靠的不僅僅是萬貫家資吧。」
葉吉青心虛,臉色微變。
張法堯盯著她,知道打中了七寸:「徐恩曾的警衛曾說,葉夫人為了救李次長,曾單獨與徐恩曾密談過。」
「而且,一談就是一整夜。」
他的聲音故意拔的很高。
周圍幾桌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耳朵卻全豎了起來。
張法堯笑越發放肆:
「我就很好。」
「你倆聊什麼,聊一整晚?」
「不會是聊到了床上吧?」
葉吉青的臉唰地白了。
趙惠敏見她失態,心裡快意極了,忙道:「是啊。」
「誰不知道徐恩曾是出了名的色魔。」
「吉青這麼漂亮,半夜羊入虎口,這要沒點什麼,只怕鬼都不信呢。」
鄭太太也笑著添了一句:「李主任要知道吉青捨身救夫,怕是感動要哭呢。」
話音一落,張嘯林派系那邊幾個人轟然笑了起來。
葉吉青咬著牙,眼圈都紅了:「你們少在這胡說八道。」
王學森站在一旁,心頭暗喜。
張法堯這個蠢貨果然照著自己預計的路子走。
蠢,貪,狂,還管不住嘴。
這樣的人,不拿來點火,簡直浪費。
張法堯還在笑:
「李太太,跟咱們說說唄。」
「那天晚上你們聊了些啥?」
「聊愉快嗎?」
「徐恩曾的活咋樣啊。」
「李主任要知道你們聊這麼開心,會不會感動的淚流滿面啊?」
「王八蛋!」
「你再敢胡說一句試試。」葉吉青心態徹底炸了。
她猛地端起面前的紅酒,照著張法堯臉上潑了過去。
嘩啦一聲。
張法堯猝不及防,被潑了一臉。
他的頭髮、眉毛、襯衣,全被染狼狽不堪。
桌上頓時一片驚呼。
張法堯抹了一把臉,手心全是紅酒。
他愣了半秒,隨即怒火衝上腦門,抬手一巴掌抽了過去:「賤貨,給你臉了是吧?」
啪!
這一巴掌又響又脆。
葉吉青被打懵了。
還沒等她站穩,張法堯又順手一拳砸在她鼓囊囊的胸口。
葉吉青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倒去。
王學森趕緊一步上前,伸手扶住她:「大嫂!」
「學森,我好暈。」葉吉青臉色慘白,站立不穩。
「狗娘養的!」
王學森知道表演的時候到了,他順手已經抓起桌上的酒瓶,照著張法堯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玻璃炸裂。
張法堯慘叫一聲,鮮血混著紅酒順著額角淌下來,很快染透了他的白襯衣。
王學森拿起斷裂的酒瓶,對著張法堯狠厲道:
「張少,嘴巴不乾淨,可以洗。」
「嫌命長,我也可以替你收了。」
張法堯摸到額頭上的血,整個人都瘋了:
「狗娘養的!」
「你敢打我!」
「老子弄死你!」
他抓起桌上的餐刀就要撲過來。
王霖這回倒是沒往車底鑽。
他一步橫在王學森身前,抬手抓住張法堯的手腕,往外一擰。
張法堯疼臉都歪了,餐刀噹啷掉在盤子裡。
張家的兩個隨從同時衝上來。
王霖一腳一個全踹翻在了地上。
今晚這種場合,槍帶不進來,打這些普通保鏢,他跟玩兒一樣。
「誰再動一下,我手滑。」王學森趁機一個箭步衝過去,瓶口抵在了張法堯的脖子上。
「王學森,你動我一下試試。」張法堯呲牙放狠話。
「那就試試。」王學森手上一點點加大氣力,鮮血沿著張法堯的脖子肌膚滲了出來。
「學森,算了,不能殺人!」葉吉青見要壞事,連忙勸他。
「你們在這鬧事,會不會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陳碧君看足了熱鬧,終於起身走了過來。
「還不放人。」葉吉青低聲提醒。
王學森慢慢鬆開張法堯,隨手把半截酒瓶丟在桌上。
陳碧君用日語沖一個日本軍官吩咐道:「小冢君,麻煩把你的人叫進來。」
那人一擺手。
立即一隊日本兵沖了進來。
陳碧君冷冷下令:「把這幾個打架,攪亂我生日晚宴的傢伙全部拘押起來。」
這些日本人都是十三軍參謀部的。
根本半點不留情面。
一伙人衝上來,把王學森和張法堯、王霖全都扣了起來,推著往外邊押去。
快上車時,張法堯沖王學森露出意的表情:「姓王的,進了十三軍參謀部,你就完了!」
「跟我搞,我看你怎麼死!」
王學森笑道:「張少,只怕你難以償所願。」
張法堯抹了抹臉上的血水:「那咱們就走著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