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森離開後,周佛海立即取出策劃書重新細讀。
他翻很慢。
每一頁都看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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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馬山開礦,練兵,營救熊劍東……這些線單獨看,哪一條都不算驚人。
可串在一起,就像一把藏在袖子裡的短刀。
平日裡看不見。
時機一成熟,抽出來就能見血。
周佛海越看,臉上的神色越沉。
他不是沒見過聰明人。
丁墨村、李世群也各有各的本事。
可王學森這種圓滑到了極致,在各方勢力間跳舞,卻還這麼招人喜歡的真就很難了。
「這小子……」
周佛海微微一笑,把策劃書合上丟在了桌子上。
楊淑慧從樓上下來,著緊問道:「小安怎麼樣了?」
周佛海抬頭看了她一眼,道:「放心吧,人在胡君鶴手裡,已經派人送回來了。」
「胡君鶴?」楊淑慧有些詫異,他們家跟胡君鶴可沒多深的來往。
周佛海道:「明面上是胡君鶴找到的人,實際上是王學森截了李世群一道。」
楊淑慧走到沙發前坐下,舒了口氣道:「這小子膽子是真夠大。」
「他是李世群的人,卻跑來給你賣人情。」
「這叫兩頭吃。」
周佛海拿起煙盒,點了一支玩味道:
「亂世之中,誰不是多邊押注?」
「你以為只押一邊的人就忠心?」
「錯了。」
「只押一邊的人,要麼是蠢,要麼是沒選。」
楊淑慧皺眉:「你倒是看開。」
「兒子差點被人拖去審訊室,你還在這夸王學森會下注?」
周佛海吸了口煙,淡淡笑道:「我不是誇他。」
「我是看清了一件事。」
「李世群假仁假義,外寬內忌。」
「連胡君鶴、王學森這些精兵強將他都留不住。」
「這種人眼裡只有繩頭小利,胸襟太窄。」
「他日子不會長久的。」
「眼下不過是一時威風罷了。」
楊淑慧咬牙恨道:「等小安回來,我去76號罵他個狗血淋頭。」
周佛海猛地抬眼:「不許去。」
楊淑慧怒道:「憑什麼?」
「他要動我兒子,我還罵不?」
周佛海把煙按在菸灰缸里,語氣沉穩:「罵了有什麼用?」
「李世群會承認嗎?」
「他只會說自己毫不知情,沒意義的事,就不要去浪費精力和時間。」
說到這,他凝重叮囑道:「如今的李世群今非昔比,以後見了他和葉吉青,不要再擺過去的老譜。」
「怎麼,咱還怕他啊。」楊淑慧不滿道。
「不是怕。」
「有時候退一步,也是麻痹敵人的一種方法。」
周佛海穩重道。
他能混到今天這地步,除了為人處世,更勝在一個穩字。
就想當初丁墨村拒絕羅君強進入76號。
自己退了一步。
結果如何?丁、李大亂鬥,丁墨村這個不聽話的傢伙,還不是自討苦吃了。
楊淑慧臉色鐵青:「那就這麼忍了?」
周佛海道:「不是忍,是記帳。」
「有些帳,不能當場算。」
「當場算,只能出口氣。」
「晚一點算,暗地裡算,能要他的命。」
楊淑慧看著丈夫,胸口那股火稍稍壓了下去。
她在周家這麼多年,當然知道周佛海不是軟弱之人。
他越平靜,心裡越可能有了眉目和對策。
她低頭看向茶几上的策劃書:「我剛剛在樓上聽了點。」
「你真打算用王學森?」
周佛海把策劃書往她面前推了推:「送上門來的刀,不用白不用。」
楊淑慧沒有伸手去翻,只盯著周佛海道:「你忘了陳碧君查他的事了?」
「陳碧君不是傻子。」
「她一直疑心王學森是山城派來的。」
「萬一他真是戴笠的人呢?」
周佛海靠在沙發上,反而笑了:「我巴不他是戴笠、老蔣的人啊。」
「他要真是山城派來的,目的無非一個。」
「策反我。」
楊淑慧怔了一下:「你還笑出來?這話讓日本人聽到,就麻煩了。」
周佛海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
「為什麼笑不出來?」
「鬼知道哪天日本人會不會敗?」
「你看現在日本人囂張,可他們真能一直打下去?」
「汪先生這一窩子,嘴上喊的都是東亞共榮,心裡那全是算計。真要哪天老蔣打回來了,誰能保證自己全身而退?」
他把酒杯放下,聲音壓低了些:
「雞蛋永遠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老蔣恨的是汪兆銘,不是我周佛海。」
「汪兆銘是頭號招牌,我不是。」
「真到了那一天,有王學森這種人在中間托一下,未必不是救命法寶。」
楊淑慧聽後背有些發涼。
她不是不懂政治,只是今日被兒子的事亂了心神。
男人還是比她想的遠啊。
他說到這裡,忽然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幾分頭疼:
「說到未來的事,你那邊也抓點緊。」
「雖說日本人和汪先生決定要發行新貨幣取代法幣,但依我看來,恐怕未必能成。」
「新貨幣就算搞出來,也就是從老百姓那刮層皮。」
「那些有錢人恐怕是不會認的。」
「日本人最近在瘋狂囤積黃金,你這邊也抓緊點,早點把法幣、日元、軍用票都清空了,清一色留美鈔和銀元、黃金。」
「美鈔比日元還好使啊?」楊淑慧有些不解。
「廢話,美國人縮在北美,有生產能力,每一分美元就能兌到一分的貨。」
「日本人這麼打下去,萬一哪天輸了,這些鈔票就是紙。」
「法幣接連崩盤,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佛海作為懂經濟的行家,很老道的分析道。
「好吧,我明兒就去黑市兌錢。」楊淑慧道。
周佛海點了點頭:「對了,把子安看好。」
「別王學森沒出問題,他先反了。」
「這小子思想很危險。」
楊淑慧頓時火又上來了:「我知道。」
「等人回來,我腿都給他打斷。」
「這個暑假他哪兒也別想去。」
「回頭乖乖給我滾去東京讀書。」
「還想投奔山城?」
「他老娘還沒死呢!」
正罵著。
外頭院子裡忽然傳來汽車聲。
楊淑慧猛地站了起來。
「先生,少爺回來了。」
楊淑慧幾乎是衝出去的。
門口,周子安臉色慘白,羅青松縮著脖子站在旁邊。
兩個少年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眼裡全是驚魂未定。
周子安剛張嘴喊了聲「媽」,楊淑慧抬手就是一個耳光:「狗東西,你有點良心沒?」
「你要去哪啊?」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把你爹娘嚇死!」
周子安一臉倔強,不過昨晚被那幫人唬了一通,他這兒也是嚇的不輕,沒敢再耍少爺脾氣。
周佛海抬手吩咐:「來人,送青松回去。」
警衛應聲。
羅青松趕緊低頭跟著走了,連大氣都不敢喘。
……
76號。
主任辦公室。
李世群站在窗邊,目睹王學森的車進了院子。
「忠文,還是你看準啊。」他冷冷一笑,關上了窗戶,「胡君鶴果然去找王學森通風報信了。」
「如果所料不差,人這會兒已經在周佛海手裡了。」
劉忠文點頭:「沒錯。」
「這是王學森最樂意幹的事。」
「到處搭人情。」
「他要是不去跑周佛海的門子,反而不正常。」
李世群笑了笑:「老胡和他這一出手,倒是省了咱們下功夫找人了。」
劉忠文看了李世群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才道:「主任,我記以前你挺看重他的。」
李世群輕嘆了一聲:「今非昔比啊。」
「以前我勢單力薄,自然團結一切力量。」
「王學森有用,能辦事。」
「這樣的人放在身邊,確實順手。」
說到這裡,他眼神一冷:
「但現在局勢不一樣了。」
「放眼整個上海灘,真正能夠成為我對手的,已經寥寥無幾。」
「蛋糕就這麼大。」
「多一個人伸手,就少一塊肉進我嘴裡。」
劉忠文沒有插話。
李世群毫不避諱他,繼續道:「王學森不僅有那套無所不能的贏學,人脈還四通八達。」
「他是能臣,也是弄臣。」
李世群回頭看向劉忠文,神情溫和了些:
「你不一樣。」
「你是能臣,直臣,孤臣。」
「你不結黨營私。」
「不會在外頭到處認乾爹、拜碼頭。」
「你只對我一個人負責。」
劉忠文微微低頭:「謝謝主任信任。」
李世群擺擺手:「我心裡有數。」
「王學森到處是黨。」
「他手底下有審訊室那幫人,跟王天牧、林芝江又走近。」
「胡君鶴這種老狐狸也願意跟他稱兄道弟。」
「再加上吉青又對他青睞有加。」
「這樣的人,我不防一手,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劉忠文眼神微動:「主任何不除掉他?」
李世群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菸頭在菸灰缸里碾滅,又重新點了一支:
「沒到時候。」
「眼下王學森很有用。」
「除掉張嘯林,我倚仗他。」
「沒有王學森在中間穿針引線,很多事不好辦。」
「另外,跟日本人打交道,尤其是澀谷中尉那邊,離不開他。」
「上次在法租界,王學森營救楊傑,拿了鮑爾一道。」
「日本人對他很看好。」
「甚至影佐禎昭都點過他的名。」
「這時候殺了他,於大局不利。」
他說到這裡,眼中多了幾分算計。
「而且,這個人外語很好。」
「等除掉張嘯林,跟洋人做買賣、談判、走貨,都少不了他。」
「有些髒活可以讓吳四保去干。」
「有些體面活,四保幹不了。」
劉忠文點了點頭。
有些事,別說四保,就是他也幹不了。
比如陪葉吉青逛街,代表李世群去參加會議、晚宴。
李世群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還有一件事。」
「上次陳碧君見他,王學森承認了。」
「他手上掌控著從山城帶來的秘密。」
劉忠文抬眼:「秘密?」
李世群緩緩道:「那個東西讓陳碧君心心念念。」
「我估計極有可能跟老蔣,或者戴笠有關。」
「如果能挖到手,咱們手上又能多一道底牌。」
劉忠文沉吟:「這倒是。」
「這小子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我也很好。」
「他一個王家二少,怎麼會懂那麼多東西?」
「刑訊、外語、人情、軍務,樣樣都能插一手。」
「有時候我都懷疑是老王家的傳承厲害,還是這小子本身就不一樣。」
李世群笑了。
他就喜歡老劉像獵犬聞到了屎的興奮勁。
只要這傢伙盯住了王學森,自己能省一大半的心。
「不著急。」
「慢慢來。」
「時間在我。」
「你有空了,可以搜集下王二少過去在山城的資料,做了哪些事,接觸了什麼人。」
「理一理,或許對你了解他有好處。」
李世群說完,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是梅機關轉來的。
李世群伸手按住文件,卻沒有打開。
劉忠文知道談話該結束了,微微欠身:「主任,那我先走了。」
李世群嗯了一聲。
……
王學森回到辦公室時,拿起涼了的茶水,咕咚灌了一通。
這天真能熱死人。
剛喘上幾口氣,胡君鶴就溜了進來,笑眯眯道:
「老弟。」
「人我送過去了。」
「周家那邊親自接的人,沒驚動外頭。」
他反手把門關好,快步湊到辦公桌前,急切問道:「咋樣,周部長那你老弟……」
「我這次可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了。」
「主任要是知道我把人攔下沒交上去,非扒我皮不可。」
「放心,少不了你的。」王學森笑了笑,掏出五張百元美鈔推了過去,「這是周部長對你的一點心意。」
胡君鶴眼睛一下亮了,數著美金,樂的小鬍子都快翹起來了:
「五百美金。」
「將近一千多現大洋啊。」
「要不說周佛海仁義呢?」
「老弟,你說樓上那位,咱們給他辦差,啥時候給過這麼多獎金?」
王學森靠在椅子上,笑道:「樓上那位講的是及時雨公明哥哥,主打一個情義無雙,紅包上交。」
「周部長是柴大官人,不差錢。」
胡君鶴嘿嘿一笑,「去特娘的及時雨,還是柴大官人好。」
說著,他臉色一沉:「不過老弟,我這事咋跟主任交代?」
王學森端起茶杯:「咋交代?」
「就說沒找到人。」
胡君鶴皺眉:「這麼簡單?」
王學森道:「不然呢?」
「周佛海手下又不是沒人。」
「人家親兒子失蹤,他派人先一步找到周小安,不是很正常嗎?」
「你情報處是厲害,可也不能包打天下吧?」
胡君鶴苦著臉:「主任不是傻子。」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他當然不是傻子。」
「他為什麼選你去找周小安,你心裡沒數麼?」
「還擱我這裝上了。」
胡君鶴尬笑一聲:「你果然猜到了。」
王學森道:「你胡哥是聰明人。」
「李主任也是聰明人。」
「聰明人讓聰明人辦事,有時候不是指望你辦成,是指望你辦不成。」
胡君鶴罵了一聲:「狗娘養的老李。」
他罵完,又趕緊看了看門口,壓低聲音:
「這話我可只在你這說,老弟,嘴一定要緊。」
「咱倆現在可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王學森笑道:「我沒聽見。」
胡君鶴無奈道:「不過,我不僅要背鍋,還挨罵。」
「老李是不會承認,更不會領情的。」
「這事真要讓日本人問起來,他多半還把我推出去,說我辦事不力。」
王學森把茶杯放下:
「當領導的不都這樣嗎?」
「功勞是他的。」
「鍋是下面人的。」
「你能拿五百美金買頓罵,夠值了。」
胡君鶴嘴角抽了抽:「你說輕巧。」
王學森伸手:「要不,你把錢給我,我代你去主任那挨罵去。」
胡君鶴立刻捂住胸口:
「別。」
「挨罵這種事我比你擅長。」
「你年輕,臉皮薄,聽不重話。」
「我老胡皮厚,罵兩句不疼。」
王學森笑罵:「老狐狸。」
胡君鶴把錢收好,心裡踏實了,屁股也坐不住了:
「那我先去準備準備。」
「待會主任真叫我,我先把臉垮下來。」
「不然他看我高興,還以為我真拿了好處。」
王學森挑眉:「你沒拿?」
胡君鶴一拍大腿:「拿是拿了。」
「可我不能讓他看出來啊。」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胡君鶴走到門口,又回頭道:「老弟,這次哥哥記你一情。」
王學森擺擺手:「別記情。」
「情這東西太虛。」
「以後有發財的事,記先喊我。」
胡君鶴豎起拇指:「爽快。」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王學森跟上打好反鎖。
回來,往辦公椅上一坐,腿一架從兜里掏出剩下的一千五百美金,美滋滋的數了起來。
車裡還有兩瓶極品紅酒。
這一趟,沒白去。
……
接下來一段日子,上海灘表面上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王學森拿到了槍,也招了第一批人。
南市保安團的架子搭了起來。
人數不算多,只占了編制的一半。
槍械更是雜很,長短槍混著用,有些槍膛線都快磨平了。
不過在南市那一片,嚇唬流氓地痞已經夠用。
南市警察局也跟著支棱起來。
當然,編制里也塞進來不少眼線。
有李世群的人。
有吳四保的人。
甚至還有青幫故意送來的混子。
王學森心裡門清,卻懶清洗。
這些人能看見的,都是他願意讓他們看見的。
真正練兵的事,早已經被他轉到了周佛海那邊。
天馬山才是底牌。
南市這些保安和警察,說白了就是擺在檯面上的狗鏈子。
平日裡管管碼頭,查查煙土,幫虞洽卿跑跑貨,順便給龍騰公司開路。
夠了。
時間很快進了八月。
夏日的炎熱與江風混雜,悶的跟蒸籠一樣。
八月六號。
清晨。
小敏早早準備好了早餐。
王學森與婉葭慢悠悠的下了樓。
小妞最近又長肉了,白裡透紅,珠圓玉潤的,很是富態。
「露姐一大早起來,又在洗床單。」
「我懷疑她有潔癖。」
一坐下,婉葭忍不住吐槽道。
她是真有些不理解。
天天洗衣服,能接受。
可隔三差五就洗床單,這就有點怪了。
王學森低頭喝了口粥,差點沒嗆著。
人跟人體質不一樣。
婉葭這輩子是體會不到洗床單的快樂了。
跟自己本事沒關係,純粹沒那機能。
王學森夾了根鹹菜,淡定道:「管她呢。」
「愛洗就洗去。」
「回頭讓她多交點水費就是了。」
蘇婉葭瞪了他一眼:「你倒會算帳。」
王學森笑道:「過日子嘛。」
「不精打細算,怎麼養活你們這一大家子?」
蘇婉葭聽見「你們」兩個字,眉梢一挑:「我們?」
王學森立刻改口:「咱們。」
「咱們這一大家子。」
「這還差不多。」婉葭哼道。
「昨天我去了趟藥店,老杜說蔣夫人對戴老闆發了火,要儘快搞掉張嘯林。」她低聲道。
「老陳那邊一直摸不進去。」
「張公館的防禦太嚴密了!」
「老杜說,讓你想想辦法。」
婉葭繼續說道。
「是想想辦法了。」
「如果不出所料,張嘯林馬上就要就任浙省要員,當初他可是隔空沖戴笠叫過板的。」
「這事要成了,軍統局面上無光。」
「再者,張要做了浙省要員,他就有能力在浙省特務、保安團、偽軍一手抓,到時候只怕比李世群更兇殘。」
「江浙一帶的百姓恐怕皮都被他扒了。」
王學森點了點頭道。
「不過,咱也不能便宜了他們!」
「張嘯林可是個香餑餑,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咱怎麼著也借著這茬發筆橫財。」
「李世群、汪瑞闓、梅思平尤其是蔣夫人,都排隊給我交錢。」
他喝了口稀粥,定下了調子。
「你還敢從蔣夫人嘴裡要錢?女人心眼小,她會記仇的。」婉葭提醒道。
王學森乾笑了一聲:「她少買幾個包,幾件皮大衣,啥錢都出來了。」
「都是民脂民膏,我就當替天行道了。」
「你告訴老杜,就說我正在遊說林懷布,林懷布開了價,五萬大洋一分不能少。」
「蔣夫人要願意掏錢,對方隨時能幹。」
「沒錢,啥也白搭。」
「五萬大洋?蔣夫人能掏嗎?」婉葭大覺不可思議。
「她當然不會掏,但戴老闆肯定願意掏!能到蔣夫人的支持,對他的前途是十分有利的。」王學森早看透了國府這幫人的小心思。
「好吧,我晚些再去趟藥店。」
「你也當心點。」
「現在李世群可不比以前,這幾天我明顯感覺附近陌生人多了些。」
婉葭小聲道。
「嗯,李世群跟我翻臉是早晚的事,不過眼下還早,放心吧。」他摸了摸婉葭肚子上軟軟的贅肉,很是享受。
……
吃完早飯。
王學森日常上班。
進了辦公室,剛泡上茶,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王學森拿起聽筒:「是我,好的主任,我馬上過來。」
到了李世群辦公室門口,他抬手輕叩了幾下。
裡頭傳來李世群溫和的聲音:「進來。」
王學森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窗簾半開。
李世群坐在沙發上抽菸。
葉吉青也在。
嫂子今日穿了一身銀色繡花旗袍配肉色絲襪,料子貼身,前凸後翹。
這女人很會打扮。
不艷俗,也不寡淡。
再配上少婦的風情,讓人看了想……
王學森只掃了一眼,便規規矩矩低頭:「大哥,大嫂。」
李世群抬手指了指沙發:「坐。」
葉吉青親自給王學森斟了杯茶:「嘗嘗,你大哥在雲南的朋友送過來的普洱。」
王學森雙手接過:「勞煩大嫂。」
葉吉青笑了笑:「跟嫂子還客氣?」
李世群給王學森遞了根煙,兩人邊抽邊說正事:
「汪先生已經正式簽發了張嘯林的ZJ省要員委任書。」
「再過幾日,岑德廣會把委任書帶回上滬,親手交給張嘯林。」
「擬定上任日期是八月二十號。」
王學森手中茶盞頓了頓,皺眉道:「這麼快?」
「我原本還以為只是放風。」
「就算要給,怎麼也拖到年底。」
「沒想到汪先生真簽了。」
李世群冷笑一聲:「汪先生什麼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十三軍的櫻井參謀長一施壓,他自然乖乖點頭。」
「日本人想借張嘯林穩住浙江,汪先生還能怎麼辦?」
葉吉青臉上帶著厭惡,插話道:「青幫那群狗東西已經樂瘋了。」
「這幾天四處擺酒。」
「張嘯林那個蠢兒子更是放出狂言,說要整垮你大哥。」
「還有他們下面那些人,最近一直掃咱們的地盤和場子。」
「永興隆有兩批價值上萬美金的貨被他們扣在了碼頭。」
「他要真坐穩了,你大哥指不定還有多少麻煩呢。」
李世群臉色一沉,瞪著她道:「少說兩句。」
「不就是個ZJ省要員嗎?」
「他張嘯林真當自己做了土皇帝?」
「我倒要看看,他能奈我何。」
這話聽著硬。
可王學森知道,李世群有點慌了。
王學森端著茶,慢慢吹了吹熱氣:「大哥威震上海灘,張嘯林自然是動不了。」
「不過,等他去了杭州,青幫群龍無首,咱們機會反而更多。」
葉吉青眼神一動。
她喜歡聽王學森說話。
同樣一句寬慰,從別人嘴裡出來就是廢話。
從王學森嘴裡出來,卻像是在棋盤上落子,總能帶出後招。
李世群面色稍緩:「你接著說。」
王學森放下茶盞,不急不慢道:「張嘯林勢,真正麻煩的不是他這個人。」
「是他手裡的名義。」
「ZJ省要員。」
「稅務、警察、保安團。」
「有了這些,他從前那些見不光的買賣,就能換個牌子公開做。」
「青幫那些碼頭、煙土、賭檔、倉庫,也能披上官皮。」
「到時候,永興隆往浙江走貨,寸步難行。」
李世群和葉吉青同時色變。
永興隆的貨物,日本人要抽一層,76號上下要養,各路關係還要餵一層。
若再被張嘯林從浙江口子上咬住,永興隆賺的銀子至少要少三成。
三成。
這比割肉還疼。
王學森觀察著李世群的表情,眼神狠厲道:「實在不行,就找人做掉他。」
李世群搖了搖頭:「哪有這麼簡單。」
「老賊這回都沒去金陵領委任狀。」
「成日縮在張公館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影佐機關長還派了憲兵保護他。」
「張公館裡外三層,青幫槍手,日本憲兵,還有張家自己的護院。」
「除非調幾門炮過去轟,否則上哪殺他?」
王學森心裡冷笑。
老李嘴上說難,實際上已經在想怎麼殺了。
王學森不怕他覺難。
怕的是他還舍不下手。
只要李世群承認張嘯林該死,這事就有門。
王學森道:「外邊的人進不去,裡邊的人未必沒機會。」
「張嘯林再謹慎,也總有吃飯、睡覺、見客的時候。」
「他身邊的人,不可能個個忠心。」
「只要肯花錢下功夫,總能撬開縫。」
李世群沒有立刻接話。
他拿起茶盞,喝了一口。
殺張嘯林不是小事。
張嘯林背後有日本十三軍,還有影佐的面子。
真要動手,必須乾淨。
不能讓火燒到76號。
更不能讓日本人覺他李世群已經失控。
葉吉青忽然道:「學森說沒錯。」
「張嘯林要是真坐大,咱們再想動他就更難。」
「你忘了,他上次是怎麼整阿傑的了。」
「他現在都敢對楊傑下手,將來就敢拿咱們開刀。」
「還不如來個先下手為強呢!」
李世群看了她一眼:「婦人之見。」
葉吉青撇了撇嘴,沒敢當場頂撞。
王學森趕緊笑著打圓場:「大嫂是擔心永興隆。」
「大哥是顧全大局。」
「這事確實急不。」
「老賊既然還沒上任,那咱們就還有時間。」
李世群嗯了一聲,把話題壓了下去:「先看看吧。」
王學森知道,還差點火候。
張嘯林現在肉是被割疼了,但還沒要命。
嗬嗬,那就割的更狠一點。
有小福和劉發寶在,捅李世群幾刀狠的,那都不叫事。
王學森不急。
殺人這種事,最怕上趕著。
他要做的,是把刀遞到李世群手裡,讓李世群自己握緊。
催急了,李世群搞不好會懷疑。
李世群掐滅菸頭,轉而道:「不提他了。」
「今天晚上陳碧君在禮查飯店舉行生日宴。」
「我不方便親自過去。」
「你代表我,陪你嫂子走一趟。」
王學森點頭道:「大哥,陳碧君跟我不對付,我去……」
李世群淡淡道:「陳碧君這個女人,心眼小,架子大。」
「你若不去,她記帳。」
「怎麼著,她也是你師母,一碼歸一碼,天地恩親師,這點道義還是要講的。」
「你去正合適。」
瑪德,你怕死就算了,還跟老子扯上道義了。
真特麼雞賊啊!
王學森佯作無奈道:「好吧,既然大哥交代了,我一定把大嫂照顧妥當。」
葉吉青眉眼微微一揚,嫣然笑了起來。
「照顧妥當」,她喜歡。
畢竟她很少有跟學森單獨相處的機會。
上次說真的,還挺懷念的。
而且,光她賣力了,自己一點沒享受上,心裡總覺虧的慌。
要知道連余愛貞這小賤貨都好過了。
李世群看見她這騷樣,口氣生硬了些:「參加完晚宴,第一時間回來。」
「張嘯林的人肯定也會去。」
「安全第一。」
王學森立刻坐直:「是。」
「我讓王霖給你們當保鏢。」李世群補了一句。
葉吉青臉上的笑意瞬間定格。
王學森點頭道:「王大師去,那就穩了。」
葉吉青不爽嗔道:「穩啥穩,上次在瞻園,他往車底下縮的比誰都快,還大師,大烏龜還差不多。」
「瞎說什麼呢?」李世群瞪了他一眼。
王學森識趣的告辭離開。
剛到門口,葉吉青追出來叫住他:「學森。」
王學森回頭:「大嫂還有吩咐?」
葉吉青站在門口吩咐:「晚上去禮查飯店,別穿太素。」
「陳碧君最愛看人排場。」
「你若寒酸了,她少不了笑話咱們。」
王學森笑道:「明白。」
「我今晚一定打扮像大嫂的錢袋子。」
葉吉青笑意更深:「貧嘴。」
回到辦公室,李世群盯著她:「你似乎很高興?我記你很討厭跟陳碧君打交道。」
葉吉青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擺,淡淡道:「有人陪我去應付陳碧君,我為什麼不高興?」
「難道你想讓我一個人去聽她陰陽怪氣?」
李世群被噎了一下。
陳碧君那女人,野心勃勃,連汪兆銘都讓她三分。
葉吉青一個人去,確實難免吃虧。
王學森能說會道,的確適合擋刀。
李世群沉聲道:「看住他。」
「別讓他跟陳碧君單獨說太久,王學森身上有好東西。」
「就算要吐,也先吐給我。」
「吉青,我看這小子跟你比我近,抽空你問問,看能不能套出來。」
葉吉青抬眼看他:「你既然不放心,何必讓他去?」
李世群靠回沙發,語氣平靜:「不放心,才要放出去看。」
「養在籠子裡的鳥,看不出它想往哪飛。」
「還有你,注意點形象,省的外邊人說三道四的。」
說著,他一把拉過葉吉青坐在了自己腿上,宣誓主權一樣摩挲她的美腿。
「我怎麼了?難道見誰都板著個臉嗎?」葉吉青不滿道。
「那倒不是,王學森畢竟是花花公子,誰跟他走的太近了,都難免有風言風語。」
「你畢竟是大嫂,注意點總是好的。」
李世群有些吃醋道。
其實,有句話他沒說出口。
昨天晚上,葉吉青做夢,嗲嗲的叫了好幾聲學森,一聽就知道是在做春夢。
李世群大概也明白。
為啥每次王學森來家裡,葉吉青就會拉他「加班」。
瑪德,這是心裡盼上了。
所以他才不不盯緊了,畢竟吉青除了長漂亮、身材好,還是自己的錢袋子、大管家。
他能不小心後院麼?
也就是現在王學森還有大用,否則,他早就把這小子踢走或者秘密處理了。
「行,知道了!」
「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我還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
「我都兩娃了,還能沒輕沒重啊。」
她瞪了李世群一眼,踩著高跟生悶氣走了。
「你去哪?」李世群喊道。
「我給學森送水果,不行嗎?」
「我就要看看是哪個長舌婦,敢亂傳老娘的壞話。」
葉吉青賭氣的說道,頭也不回的走了。
「你!」
李世群捏了捏拳頭,氣的要死。
……
王學森回到辦公室,拿出火機把玩了起來。
光搞個楊傑,砸幾個場子,李世群看來還是不太疼。
添把火了。
順便還見見林懷布。
必須讓老李下定決心。
張嘯林是大人物,若李世群牽扯其中,不僅能引起影佐和十三軍的不滿、猜忌,完美接鍋。
最重要的是,王學森狠狠宰老李一筆錢。
不能讓張嘯林白死了。
順便把這些時日來,給李家送的各種禮品、財物、牌局,連本帶利給收回來。
下午三點。
王學森驅車去了趟南市。
待到了一處偏僻的巷子口,他迅速悄悄下車,讓占深把車窗簾子放下,驅車先走。
王學森迅速拐角巷子深處,走到一棟破舊的小院,推開門走了進去。
慶福、和林懷布已經在等著了。
沒叫劉發寶。
倒不是不信任,而是沒必要。
「二哥,小福。」王學森帶上門打起了招呼。
打林懷布入伙後,王學森就成了三弟,二哥的名號讓林懷布給頂了。
「森哥,啥事這麼急?」小福問道。
王學森開門見山道:「老林,之前我跟你說的事,恐怕這幾天就提上日程了。」
「刺殺張嘯林!」林懷布雙目一亮,「太好了,我在老狗那早就待煩了,幹掉他日子也好有個盼頭。」
「現在是有兩樁事。」
「一是,二哥這活不能幹,我已經向多方索價。」
「估計軍統這兩天就會秘密跟你接洽,勸你合作。」
「記住,不管是誰找你,你都一口咬死了,至少要五萬現大洋。」
「以我對戴笠的了解,他多半會答應,但只給押金,後邊的會賴帳。」
「所以,你至少索要一半押金,兩萬五的現大洋。」
「少一分這活都不能幹。」
王學森叮囑道。
「嗯,我聽你的,就是戴笠親自找我,我也宰他一筆。」林懷布點頭道。
「沒錯,二哥這是掉腦袋的活,絕對不能白冒險。」慶福附和道。
「在此之前,二哥還是不能透露半點不滿。」
「接下來估計張嘯林要準備去杭州赴任的事,我可能沒時間跟二哥接頭。」
「有些話我先交代。」
王學森抽了口煙,接著說道:
「記住,挑日子和時機時,一定要張法堯不在場。」
「他比較狂躁,可能會對你當場下手。」
「一旦打死張嘯林,不要掙扎、反抗、槍戰,就地放下槍舉手投降。」
「憲兵會第一時間逮捕你。」
「為防止李世群滅口,我會讓周佛海把你轉移到十三軍的監獄去。」
「你只咬死了,跟張嘯林之間是私仇,因為薪水和老母患病,借錢不成一事不滿。」
「這些張公館很多人都知道。」
王學森細心叮囑道。
林懷布膽大心細,鄭重點頭:「我記住了。」
慶福小聲道:「森哥,二哥不……不會有事吧。」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我有安排,但不排除有風險,李世群很喜歡做一些殺人滅口的事。」
「到時候我會找報紙先行明著出招,逼他投鼠忌器!」
「但不確保……總之,我盡全力,二哥你要不想干,也可以放棄。」
「我再行想辦法除掉老賊。」
林懷布抬手打住他:「三弟,我老母的命是你救的。」
「不說兄弟之情,你難找我做件大事,還是除掉這狗漢奸。」
「我林懷布空負神槍名頭,如今殺賊,也算是全了這一身本事。」
「這事我干定了。」
「要是折了,我妻子、老母就交給你們了。」
「放心!」王學森拍了拍他的肩。
說著,他又給慶福叮囑了一番下一步的拱火計劃。
慶福一一記下。
不把火拱足了,李世群的兜是很難掏的。
足足聊了半個小時,王學森交代細緻了,三人這才各自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