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頓時被噎得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裡,整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僵在原地,半個字都擠不出來了。
他張著嘴,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鏡片後頭的那雙眼睛裡滿是無所適從的窘迫與羞惱,恨不得當場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都給我閉嘴!」
劉德海終於忍不住了,猛地一拍五斗櫥,老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他咬著後槽牙,強撐著一家之主的威嚴,瞪著劉母低喝道:
「吵吵什麼?!大白天在窗口跟人看猴戲似的,嫌不夠丟人現眼是吧?!」
「我把話放在這裡,不管他是騾子是馬,反正像這種來路不明、不三不四的人,我是絕對不會認的!」
劉德海額角的青筋直跳,嘴角抽搐著冷哼了一聲:
「我劉德海橫豎就是看不上這種人!不管他是打哪兒倒騰出來的花架子,我都瞧不上眼!你快去把小梅給我拉回屋裡,把門窗全給我反鎖死!他願意待就讓他在底下戳著!我倒要看看他能耗到什麼時候!」
劉母被老頭子這一嗓子吼得縮了縮脖子,趕緊點頭扭身去拽人:
「對對對!小梅!你聽到你爹說的沒有?你老實回屋待著,千萬別……」
劉母的話戛然而止。
八仙桌旁空空蕩蕩,原本擺在那兒的方凳不知何時被帶歪在一旁。
屋門不知什麼時候早就大敞著,老舊的藍布門帘還在穿堂風裡劇烈地晃蕩,昏暗的樓道里緊接著傳來一陣急促單薄、踩在水泥台階上的「咚咚」腳步聲!
「人呢?!」
劉德海猛地一怔。
劉母已經變了臉色,三兩步撲到門口。
「劉梅!」
她探頭往樓下一看,頓時急得一拍大腿:
「死丫頭!你給我回來!」
可狹窄的樓道里早沒了劉梅的影子。
只剩下一陣越來越急的腳步聲,咚咚咚地一路往樓下沖。
……
樓底下
大壯還跟根木頭樁子似的戳在車旁,三樓窗台前的人影一沒,他整顆心就懸到了嗓子眼,兩隻大手在褲縫邊搓了又搓。
趙山河倒是一點不急,半邊屁股靠坐在伏爾加車頭邊沿,嘴裡叼著煙,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
大壯憋了半天,到底還是忍不住了:
「哥,都怪你!」
趙山河斜了他一眼。
「怪我啥?」
「你說怪你啥!」
大壯急得嗓門都粗了:
「你剛才瞎喊那一嗓子幹啥啊?現在你看這麼多人圍著指指點點!劉梅臉皮本來就薄,你當著一院子人這麼喊,她能不臊嗎?」
大壯越說越急,抬頭又往三樓望了一眼:
「再說了,我今天頭一回上她家門,本來就是正經去認門的。你這麼一鬧,回頭讓人覺得我沒規矩、沒輕沒重,那我咋整?」
趙山河聽得直樂,夾著菸捲往大壯肩膀上拍了拍:
「行了,瞧把你急的。」
「就是幾句玩笑話,院裡那些大爺大媽跟著樂呵兩聲,誰還真能當回事?你人正不正、靠不靠譜,又不是靠樓底下這兩嗓子定的。」
大壯聽完,臉上的急色倒是緩了些,可嘴唇動了動,明顯還想再說:
「可我就是覺得……」
話還沒說完。
趙山河的目光忽然越過他的肩膀,落向樓道口。
那扇木門正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
一道清瘦的身影急匆匆沖了出來。
趙山河夾著煙的手微微一頓。
緊接著,嘴角原本淡淡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什麼也沒說,只把嘴裡的菸捲拿下來,朝大壯身後輕輕努了努下巴:
「行了,別擱這兒瞎琢磨了。」
「人這不就來了?」
大壯愣了一下。
他順著趙山河的目光,下意識回過頭。
下一秒,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劉梅正從樓道口朝他跑來。
她跑得很急,棉衣連扣子都沒顧得上系,敞開的衣襟隨著腳步一下下往後揚,幾縷散亂的頭髮貼在蒼白的臉頰兩側。
眼圈通紅,淚水還在順著臉往下淌,可她根本顧不上擦,只死死盯著前面那個站在伏爾加旁邊、還滿臉茫然的高大漢子,腳下一步比一步快。
大壯整個人都愣住了。
剛才被滿院子人盯著時的侷促、害臊,還有心裡那點七上八下的不安,在看清劉梅滿臉淚水的那一刻全沒了。
他下意識往前迎了半步,嘴唇剛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問她到底出了什麼事,劉梅已經一頭撞進了他的懷裡。
沉甸甸的一下。
大壯被撞得身子微微往後晃了晃,兩隻粗大的手臂僵在半空,腦子裡一下什麼都沒剩。
劉梅卻像根本感覺不到周圍還有那麼多人,兩隻手死死攥住他大衣前襟,把整張臉埋進那片厚實溫熱的毛呢料子裡。
她憋了整整一早上的委屈、憤怒和無處可去的難受,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找到了地方,肩膀控制不住地一下下發抖,眼淚很快在大壯胸前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大壯低著頭,看著懷裡這個哭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姑娘,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那兩隻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大手,遲疑了片刻,終於慢慢落了下來,輕輕抱住了她。
幾十雙眼睛瞪得溜圓,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
誰能想到,平日裡在大院裡見人就低頭、文文靜靜的劉家閨女,大白天當著滿院幾十號人的面,竟能幹出這麼轟轟烈烈、不管不顧的事來!
這年頭風氣雖說一年比一年開化,可在這種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家屬院裡,年輕男女處對象,拉個手都恨不得避著熟人。
誰家姑娘要是敢當著一院子叔伯嬸娘的面往對象懷裡鑽,第二天保准能從一樓水房一直傳到衛生院門診樓去。
更何況還是劉梅。
院裡誰不知道這姑娘平日性子安靜,說話輕聲細語,見著長輩先喊人,碰上大伙兒開兩句男女之間的玩笑,臉都能紅到耳朵根。
可現在,她就這麼緊緊抱著大壯,壓根沒鬆手。
短暫的寂靜過後——
「啪!啪!啪!」
幾聲清脆的掌聲忽然響了起來。
眾人齊刷刷扭頭。
只見靠在伏爾加車頭邊上的趙山河,不知何時已經站直了身子,正一邊笑,一邊慢悠悠地拍著巴掌。
他這一帶頭,院裡的人頓時全反應過來了。
「好!」
王嬸第一個拍著大腿喊出了聲:
「我就說小梅這丫頭不能不下來嘛!平日裡文文靜靜的,臨了真敢豁得出去!硬氣!跟我年輕那會兒一模一樣!比她爹有種多了!」
這一嗓子瞬間把整座大院給點燃了。
幾個平時看著劉梅長大的老街坊也跟著猛力拍起巴掌,滿臉堆著笑,衝著車前那高大結實的身影大聲嚷嚷開來:
「好樣的!閨女幹得漂亮!」
「就是!敢讓小梅受一星半點委屈,我們縣醫院家屬院的街坊鄰居可頭一個不答應!下回你這四個輪子再開進來,大伙兒直接拿笤帚疙瘩把你轟出去!」
「這麼好的姑娘,你小子可得知道疼!」
起鬨聲、笑罵聲和雷鳴般的掌聲混成一片,瞬間在大院裡炸開了鍋。
大壯緊緊摟著懷裡哭得直抽抽的劉梅,聽著周圍七嘴八舌的叮囑與喝彩,臉膛一路紅到了耳根子,嘴笨得不知道該咋接話,只一個勁兒地朝著四周猛點頭,挺直了胸膛,把懷裡的姑娘護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