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眼個屁！堂堂正正登門提親，又不是做賊！」
車門「砰」的一聲沉悶合上，趙山河從駕駛座大步邁了下來。
他轉過車頭，伸手一把拉開後排車門，身子往門邊一倚，衝著裡頭縮手縮腳的漢子戲謔一笑。
「哥！啥提親啊！」
大壯在車裡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今天就是過來認認門、見見她爹娘，你別整得跟馬上要辦喜事似的！」
「你昨兒個不是還拍著胸脯跟我說，想把劉梅娶回來？」
趙山河故意把嗓門扯得更亮了些，半拉院子聽得清清楚楚：
「咋的？到了人家樓底下，反倒不敢承認了？」
「是啊！我是想娶……」
大壯黑紅的臉膛憋得發紫，兩隻蒲扇大的手在膝蓋上直打磨，急得直冒虛汗：
「可、可這不是還沒到那一步嘛！哪有一上來就……」
「少給我廢話！」
趙山河笑罵一聲：
「快給我滾出來！」
說著一把攥住大壯的胳膊，直接把這個還在磨蹭的壯漢從後排車廂里拽了出來。
大壯被一把拽出車門，腳下那雙沉甸甸的俄式大皮靴重重砸在碎石地上，發出沉悶紮實的「咚」的一聲。
他剛一落地，周遭那些原本還在洗菜、曬被子的街坊鄰居，手裡的活計全停了，幾十道火辣辣的目光齊刷刷全釘在他身上。
大壯長這麼大，哪被這麼多人盯著瞅過？
他只覺得渾身上下哪兒都不自在，像是無數隻螞蟻在皮肉上爬，兩隻粗壯的胳膊貼著大衣褲縫，連手指頭該往哪兒擺都不知道了，脖子梗得硬邦邦的，腦門上冷汗直冒。
極度的侷促中，他只能硬著頭皮，下意識地仰起腦袋往樓上看去。
這時候，三樓臨街的走廊和窗戶邊上，早就呼啦啦探出了好幾個看熱鬧的腦袋，大人小孩擠擠挨挨，七嘴八舌地指指點點。
大壯被晃得眼暈，隔著那麼高，加上逆著晨光，他其實根本看不清誰是誰，更看不清那些人的模樣。
但也就是一打眼的工夫，那股子沒由來的直覺，就讓他一下子從那一堆晃動的人影后頭，死死咬住了一道清瘦的身影。
劉梅。
大壯愣了一下。
那張原本緊繃繃的黑紅臉膛，慢慢鬆了下來，嘴角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點笑。
他下意識抬起右手，才剛舉到胸口，像是想隔著三層樓跟劉梅打個招呼。
可還沒等那隻手真正揮出去——
旁邊的趙山河忽然往前邁了一步，仰起腦袋，扯開嗓門沖三樓大喊：
「劉梅！」
「你家這大門檻到底有多高啊？！」
趙山河一手搭在車頂上，仰著脖子，聲音亮得整棟筒子樓都能聽見迴響：
「我們大壯為了今兒個上門，昨晚激動得烙了一宿大餅，天不亮就爬起來颳了三遍鬍子！你看他那一雙大長腿，在車裡蜷得都快抽筋了，這會兒站在太陽底下直發愣，兩隻眼珠子全黏在你身上呢！」
院裡看熱鬧的老娘們、老爺子們聽了，頓時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聲。
趙山河非但沒收著，反而跟鄉下大席上熱場子的親舅舅似的，借著那股子渾不吝的勁頭繼續打趣：
「咋的，新姑爺頭一回上門認門，你連個台階都不給下？還愣在上面幹啥呢！趕緊麻溜兒下樓迎迎，你再不下來，我可把人領回去了啊！」
院裡的大媽大爺們一聽這話，笑得前仰後合，手裡擇菜的、端水盆的全顧不上了，仰著脖子沖三樓可勁兒起鬨：
「小梅！聽見沒有啊！人家新姑爺都放出狠話啦！」
「再不趕緊下樓，這麼體面的後生真要讓人給領回去嘍！」
住在二樓的王嬸更是拍著圍裙，扯著大嗓門樂呵道：
「小梅你要是真不樂意下樓，那嬸子可替我們家二丫下去了啊！這麼大高個兒，肩寬背厚，瞅著就能扛事，模樣也周正，往院裡一站多打眼！你不要，可有的是姑娘搶著要！」
「哈哈哈哈，王嬸你少在這兒占便宜！人家新姑爺那眼珠子就差貼在小梅身上了，哪輪得著你家二丫！」
滿院子善意的打趣聲和鬨笑聲像潮水似的涌過來，大壯那張原本就發燙的黑紅臉膛，騰的一下徹底燒成了熟透的紅高粱。
他急得直跺腳，兩隻粗壯的胳膊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擺，粗聲粗氣地去拽趙山河的皮夾克：
大壯臊得脖子根通紅，腦門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連看都不好意思看周圍笑成一團的街坊鄰居。
他好不容易把趙山河扯住，趕緊回過頭，心裡急慌慌地又想往三樓窗台看上一眼，生怕劉梅當真生了氣。
可大壯這一抬頭，整個人猛地一愣。
三樓臨街的陽台窗戶口，空蕩蕩的，只有洗得泛白的碎花窗簾被穿堂風吹得輕輕飄動。
劉梅不在那兒了。
大壯心裡冷不丁咯噔一下，原本燒得通紅的臉膛微微一緊，手腳頓時又僵住了，有些慌亂地在褲縫邊搓了搓手心。
而此時此刻，三樓東戶的屋裡，早已經是一片天翻地覆。
劉母兩隻手死死扒著窗框，幾乎把半個身子都探到了外頭，盯著樓下那個高高大大的身影看了又看，臉上的神情變了好幾回，愣是沒敢往自己先前想像的那個「泥腿子」身上套。
「這……這就是小梅說的那個大壯？」
她終於忍不住回過頭，聲音里全是驚疑：
「不是說就是靠山屯種地的嗎？怎麼還坐著這麼大的黑轎車來了？你看他身上穿的……那料子黑沉沉、挺括得一點褶子都沒有，腳上踩的還是鋥亮的高腰皮靴，這一身瞧著比縣裡不少當領導的都體面！」
劉母眼珠子幾乎黏在了窗戶上，先前那股毫不掩飾的輕蔑早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藏都藏不住的驚疑和眼熱。
陳建國站在旁邊，臉上的神情明顯僵了一下。
他盯著樓下那身板板正正的毛呢大衣，又掃了一眼旁邊烏黑髮亮的伏爾加，胸口那股氣越堵越厲害。
「嬸子，您可別讓這點場面給唬住了。」
陳建國強撐著冷笑一聲：
「這年頭打腫臉充胖子的多了去了。誰知道是不是託了什麼關係，臨時借輛車，再借身好衣裳，專門跑城裡撐門面的？」
「借？」
劉母一下回過頭，滿臉狐疑地看著他：
「建國，你剛才不是還拍著胸脯說，這種老毛子的伏爾加連你們局長下鄉都輪不上坐嗎？你說這都是大領導、大外事接待才能碰的高級車，哪個正經人借得著？怎麼這會兒又成能隨隨便便借來的了？」
陳建國頓時被噎得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裡，整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僵在原地，半個字都擠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