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河臉上沒什麼變化,連原因都沒先問。
「多少?」
大壯明顯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幹脆。
「兩千。」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我手裡還有一些,不是全靠跟你借,就是差這麼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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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山河點了點頭。
「幹啥用?」
這回大壯沒再繞。
「劉梅跟她爹娘說我的事了。」
趙山河抬眼看了他一下。
大壯繼續說道:「她爹娘倒沒說不同意,就是想見見我,問問我家裡的情況,也看看我到底是個啥樣的人。」
「我尋思著,人家姑娘都敢跟家裡開這個口了,我也不能還稀里糊塗地啥都不準備。」
他說到這裡,語氣漸漸穩了下來。
「家裡那房子我想重新拾掇拾掇。該補的補,該換的換,再添點柜子鋪蓋。頭一回去她家,我也不能兩隻手空著去。」
大壯看著趙山河,停了一下。
「山河哥。」
「我想把劉梅娶回來。」
趙山河咬著菸嘴,沒接話,只是眯起眼透過繚繞的青煙靜靜打量著大壯。
兩千塊錢,在這個年頭的靠山屯,能在村口起三間亮堂堂的大瓦房,夠普通莊稼漢面朝黃土背朝天刨上好幾年。
但趙山河眼皮子都沒眨一下,反倒是一直懸著的那口心氣落了地。
他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煙圈,菸灰在炕沿邊輕輕一磕:「我還當你在外頭捅了天大的簍子,敢情是琢磨著當新郎官了。」
大壯黑紅的臉上擠出一絲憨笑,兩隻蒲扇大的手有些侷促地在大腿上搓了搓:「山河哥,我知道這不是個小數目……我現在跟著你干,一個月不少掙,這錢我按月扣,連本帶利,絕不短你一分。」
「扯淡。」
趙山河把菸頭按滅在粗瓷菸灰缸里,聲音平穩得聽不出起伏:「親兄弟明算帳是不假,但跟我提利錢,你小子皮又癢了?」
他身子往後微微一靠,目光直直盯著大壯:「劉梅是個好姑娘,心正,眼裡有活,配你個夯貨算便宜你了。人家姑娘敢頂著家裡的壓力開這個口,你把腰杆挺起來是該當的。」
「兩千塊錢,明兒一早我讓秀兒給你點齊。」
大壯猛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眼眶騰地一下就紅了,喉嚨里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山河哥,我……」
「先別急著謝,聽我把話說完。」
趙山河重新摸出一根煙,在煙盒上輕輕磕了兩下,卻沒急著點。
「錢我借你,兩千也好,三千也好,這都不是什麼大事。」
「但房子先別急著動。」
大壯愣了愣:「為啥?」
「你連人家家門還沒進去呢,急什麼?」
趙山河抬眼看著他:「劉梅她爹娘要見你,問問家裡情況,這正常。誰家養了二十年的閨女要跟人處對象,當爹娘的都得問兩句。」
「可他們到底怎麼想,你現在知道嗎?」
大壯搖了搖頭。
「劉梅也說不準。就說她娘問得挺細,問我家哪兒的,家裡幾口人,我平時幹啥?」
趙山河聽到這裡,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麼時候讓你去?」
「後天晌午。」
「行。」
趙山河把煙叼進嘴裡,劃著名火柴點上,聲音很平:
「我跟你一塊去。」
大壯一下抬起頭。
「山河哥,你也去?」
「咋的,不歡迎?」
「不是!」大壯趕緊搖頭,「我就是……這是我去見劉梅她爹娘,你跟著我怕人家覺得……」
趙山河聽樂了,夾著煙斜了他一眼:
「你怕啥?」
「怕她爹娘沒看上你,反倒看上我了?」
大壯愣了一下,隨即那張黑紅的臉一下憋得更紅了:
「山河哥,你都多大人了,還拿我開涮!」
趙山河笑著抽了口煙,語氣也隨意下來:
「行了,就這麼定了。」
「到時候我就在旁邊坐著,給你撐撐場面。人家要問我是誰,你就說我是你哥,陪你過來認認門。」
「剩下的就全憑你小子自個兒長嘴了。該怎麼說怎麼說,別扯謊,也別露怯。」
大壯重重應了一聲,用力點了點頭,神情明顯比剛才踏實了不少,連腰杆都直起來幾分。
趙山河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忽然又問:
「你後天準備穿啥去?」
「穿啥?」
大壯眨了眨眼,指了指身上這件滿是機油印子的大棉襖,又趕緊改口:
「我前兩天托人在供銷社扯了塊藏藍色的的確良布,趕著讓屯裡裁縫做了一身新褂子,留著相看的時候換上。」
趙山河皺了皺眉,毫不客氣地嗤了一聲:
「大冷天的穿什麼單布褂子?凍得直打哆嗦,人家還當你有羊角風呢。」
他彈了彈菸灰,目光在大壯粗壯結實的骨架子上過了一遍,拍板道:
「那身褂子留著天暖和了再穿。待會兒我出去給伊萬諾夫掛個電話,讓他明兒一早從邊貿站捎兩件厚實齊整的蘇聯黑呢子大衣過來,再配兩頂正經的羊剪絨皮帽子。你小子骨架子大,撐得起那料子。頭一回上門,就得穿得跟下山猛虎似的,整個人硬硬朗朗、周周正正,懂不懂?」
「不至於吧,山河哥……」
大壯聽得直縮脖子,兩隻蒲扇大的手連連在膝蓋上擺動,那張憨厚的臉膛上全是不自在:
「咱就是個正經相親認門,又不是去縣裡開大會。」
「劉梅爸媽可都是衛生院退下來的老幹部、老大夫,正經的體面人。家屬院裡住的全是拿手術刀、戴眼鏡的知識分子,我這大老粗要是套個蘇聯黑呢子大衣、頂著羊剪絨皮帽子招搖過市,家屬院那些大夫護士瞅見,背地裡還不得笑話我像個倒騰山貨的暴發戶?我……我怕壓不住這行頭,走起路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擱。」
「什麼叫不至於?你懂個屁的先聲奪人。」
他把身子往後倚在炕柜上,語氣平淡:
「正因為人家是老衛生院的幹部家庭,老兩口一輩子見慣了體面,你才更不能穿得跟個剛從苞米地里鑽出來的莊稼漢似的去湊合!你穿一身單薄的寒酸布褂子縮頭縮腦地進家屬院,人家走廊過道里的大夫護士一打量,嘴上客客氣氣,背地裡就得替劉梅嘆氣,覺得堂堂大夫家的閨女找了個不入流的苦力漢。」
「你穿得板板正正、挺胸抬頭地跨進門,哪怕是個粗人,也是個有家底、有氣象的硬漢,誰敢低看你一眼?」
大壯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嘴唇張了張,想反駁卻發現趙山河說的每一個字都在理上,全是在替他和劉梅往長遠里打算。
他低下頭,兩手狠狠搓了一把臉,鼻尖有些發酸,悶著聲音應道:
「哥,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行,我都聽你的。」
「聽我的就對了。」
趙山河掐滅了菸頭,目光落在大壯身上,「吃飽了沒有?吃飽了滾回去把自己臉上鬍子拉碴的雜毛刮乾淨,頭髮也去理髮鋪子推推。後天晌午,別一副沒睡醒的蔫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