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往事

2026-09-13 13:42:39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孫長友本來在床上又冷又餓又疼,眼巴巴盼著家裡來個能倒口熱水、餵口熱飯的體貼人。

  結果自個兒媳婦跨進門的第一句話,非但沒問他疼不疼,反而當頭給了這麼一句嫌棄,那張本就糊滿干黃泥的胖臉瞬間黑成了鍋底灰。

  「你會不會說句人話?!」

  孫長友吊著手,拿左手死命一拍床板,扯著干啞的破鑼嗓子吼道:

  「老子都讓人給整成這副死狗樣了,你進門先管老子臭不臭!你到底是誰媳婦?!」

  見他這副要死不活還能大呼小叫的德行,女人原本懸著的一顆心反倒落回了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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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壓根沒慣著他那點臭脾氣,把手裡的棉衣和提包往床頭柜上一摔,幾步跨到床邊,一邊扯下圍巾,一邊借著昏暗的燈光,直奔主題往他吊著的右手腕和青紫的肩背上掃:

  「行了!還有力氣沖老娘吼,看來閻王爺還沒收你!骨頭斷了沒有?」

  「斷個屁!」孫長友沒好氣地扭過頭去,「骨頭沒斷!」

  「大夫咋說的?」

  「扭挫傷!筋翻了!再晚來會兒胳膊都被寒風凍廢了!」

  聽到骨頭沒折,女人那張緊繃的臉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拍了拍胸口:「沒斷就燒高香吧!小趙那倒霉孩子跑回家找我的時候,連哭帶嚎說得顛三倒四,一口一個『孫哥讓人給廢了』,我還當你在外頭讓人拿大砍刀把膀子卸了呢!嚇得我鞋都沒提上就往這兒跑!」

  她一邊絮絮叨叨罵著辦事不牢靠的小年輕,一邊麻利地伸手拉開提包拉鏈,從裡頭掏出一隻軍綠色的保溫壺、一個印著大紅喜字的搪瓷缸子,還有一條半舊的白毛巾。

  她擰開暖壺塞,熱水「嘩嘩」往搪瓷缸里倒,騰起一大片滾燙的白汽。

  女人把水晾在一旁,順手抓起毛巾在熱水裡浸透,用力擰到半干,頭也不抬地接著盤問:

  「你今兒一大早出門,不是帶著車、揣著公款,去那勞什子公社修造廠談大件設備的獨家買賣麼?怎麼貨沒見拉回來,人倒被抬進醫院了?」


  「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把你打成這熊樣的?!」

  孫長友臉上的橫肉狠狠抽搐了兩下。

  他本來憋了一肚子的窩囊邪火,恨不得當場把自個兒受的罪全倒出來。

  可話剛涌到嗓子眼,腦子裡冷不丁晃過的,卻是趙山河站在修造廠泥坑邊上,居高臨下俯視著他時那雙冷得發沉的眼睛。



  「趙山河。」

  女人正低著頭擰毛巾。

  聽見這個名字,手上的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眉頭微微一挑:

  「趙山河?」

  頓了頓,又下意識補了一句:

  「靠山屯那個趙山河?」

  孫長友原本陰沉怨毒的胖臉,忽然一點點僵住了。

  他沒說話。

  只是直勾勾盯著自己媳婦。

  女人被他瞅得莫名其妙,拿著熱毛巾在半空中停了半天:

  「你瞅我幹啥?」

  孫長友嘴角抽了抽,忽然冷笑了一聲:

  「沒啥。」

  「我就是覺得你記性挺好。」

  女人先是一愣。

  隨即立馬聽出了他話里的那股陰陽怪氣,臉當場拉了下來:

  「孫長友,你少給老娘犯病!」

  「當年一個班念過書的人,我記得他叫啥有啥稀奇的?再說趙山河那時候學習好,老師三天兩頭掛在嘴邊上,後來家裡又出了那麼大的事,說不念就不念了,班裡誰不知道?」

  「我看不僅是記得這麼簡單吧!」

  孫長友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嘴角扯著冷笑,牽動了腮幫子上的淤青,疼得眼皮直跳,可嘴裡那股子陳年老醋卻壓不住地往外冒:

  「上學那陣子,他就坐你後頭不遠,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後來他爹山里抬大木頭出事,家裡塌了天,班主任讓班幹部帶頭去慰問,全班那麼多人,老師怎麼偏偏挑上你跟著一塊兒去靠山屯?去了一整天,天黑透了才回來,真當老子眼瞎,不知道你心裡打的什麼算盤?!」


  女人氣得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猛地把手裡那塊熱毛巾「啪」的一聲摔在搪瓷盆里,滾燙的水花濺得床頭柜上到處都是。

  「孫長友,你腦子叫驢踢了吧?!」

  她指著孫長友那張糊滿干黃泥的胖臉,細長的眉毛倒豎起來,破口大罵:

  「都過去二十年的陳芝麻爛穀子了,你現在躺在病床上跟老娘翻這個?!那是初中!老娘那時候才十四五歲,是班裡的團支部書記!他爹死了,家裡窮得連口棺材板都買不起,老師讓我帶著班裡湊的幾斤苞米麵、兩包掛麵和慰問信過去,我不去誰去?!難道叫你這個成天趴在最後一排賭煙標、鬥蛐蛐的二流子去?!」

  女人越說越火大,叉著腰往前逼了半步,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孫長友鼻尖上:

  「二十年前屁大點孩子的事,你記到現在!老娘要是真跟他有什麼,會那麼多年不去找他?!」

  「那可保不齊!」

  孫長友梗著那條粗短的肥脖子,眼裡像淬了毒的針,死死扎在女人臉上:

  「因為你孫桂芬打小就是個嫌貧愛富、算盤珠子撥得比誰都響的勢利眼!」

  孫長友越說越來勁,那張糊滿干泥、浮腫發青的肥臉幾乎擰成了一團麻花:

  「當年趙山河家裡沒出事的時候,回回考第一,老師天天掛在嘴邊上夸,人又生得人高馬大,你成天借著班幹部的由頭往人家課桌跟前蹭,眼珠子都快摳不下來了!」

  「等他爹在山裡抬木頭叫砸死,家裡塌了天,孤兒寡母四五張嘴全壓他一個半大小子身上,窮得連下鍋米都沒有,連初中都念不下去得滾回屯裡刨食!你打靠山屯回來以後,眼看他這輩子算徹底爛在泥坑裡沒指望了,立馬翻臉不認人,躲人家跟躲大菸鬼似的!」

  「說到底,你不就是嫌他窮麼?!」

  孫長友嘴角一點點扯起獰笑,眼神陰惻惻地刮著女人的臉:

  「後來你瞅著我家條件好,我爹在糧站吃公家飯,能給你弄來城裡供應糧,能讓你進供銷社穿的確良,你這才轉頭跟了老子!」

  「現在咋的?」

  孫長友拿沒受傷的左手拍了拍鐵床板,聲音尖酸得直往人肺管子裡扎:

  「今兒冷不丁聽說趙山河還活著,知道人家沒餓死在靠山屯,身板比以前還硬實、還敢下死手,你那顆沉了二十年的心,是不是又開始痒痒了?!」

  「啪——!」

  孫長友那張糊著干黃泥的大胖臉,被這一巴掌抽得猛地偏向窗外,險些把吊著的右手扯脫了臼。

  他整個人瞬間懵了,耳朵里嗡嗡直叫,嘴唇半張著,愣是沒回過神來。

  孫桂芬右手還僵在半空,胸口劇烈起伏,眼圈早已氣得通紅,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顫。

  病房裡只剩下她粗重顫抖的喘息。

  「孫長友。」

  「我操你媽的!」

  …………

  (估計看到這裡,有兄弟已經開始猜我後面是不是準備整什麼爛活了哈哈。

  其實真沒有,我就是寫到這裡的時候突然覺得,正好可以借孫桂芬這條線,把趙山河以前上學、家裡出事以後那段經歷再往深里挖一點,把這個人物補得更完整,也順便給後面的劇情墊一墊。

  至於那種狗血又噁心人的劇情肯定不會有,這個大家放心,我自己都接受不了那種東西。

  就是想趁這個機會多寫一點趙山河以前的事,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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