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過節

2026-08-31 23:30:42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撂下這句話,趙山河連多看他一眼都欠奉。

  他把兩隻手重重插回棉襖兜里,徑直邁開大步,穿過農機修造廠的大門,頭也不回地朝五里舖通往靠山屯的大路上走去。

  直到趙山河高大寬闊的背影快要在路口拐彎,泥水坑裡的孫長友才像是猛地緩過一口氣來。

  「咳……咳咳!嘔——!」

  孫長友趴在泥坑裡,嘴裡噴出一大口混著冰碴子的泥湯,整張油膩的胖臉煞白如紙。

  右手腕子那塊骨頭像是裂開了一樣,連皮帶肉鑽心地抽疼,稍微動彈一下,整條右膀子都跟著劇烈顫抖,冷汗順著額角嘩嘩往下淌,連糊在臉上的爛泥巴都被衝出了兩道白印子。

  他是真的被嚇懵了。

  在南方倒騰大車貨那幾年,路上攔道搶劫的車匪路霸他不是沒見過,可那些人圖的是財,狠在明面上;

  剛才趙山河垂下眼皮盯他那兩眼,半點活氣都沒有,冷硬得像山里要撕活肉的猛獸,那是真敢抬手捏斷他骨頭的眼神!

  孫長友在泥漿子裡撲騰掙扎了好半天,才齜牙咧嘴、極其狼狽地用左胳膊撐著爬了起來。

  身上那件花了大幾十塊錢從大城市百貨大樓扯回來的厚呢子大衣,這會兒全被黃黑色的臭泥漿子浸透了,沉甸甸地往下墜,扣子崩了三顆,大衣下擺還豁開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

  原本抹得鋥光發亮的大背頭,耷拉成一縷一縷的爛草堆,滿臉泥漿混著冷汗,活脫脫就是個剛從爛泥塘里拱出來的瘟豬。

  「哎喲……我的腰……手腕子……」

  孫長友一邊捂著斷了似的右手腕,一邊咬著後槽牙直打擺子,又疼又冷,整個人哆嗦得像篩糠。

  旁邊修造棚門口,幾個年輕學徒終於忍不住了,「撲哧」一聲全鬨笑了起來。

  這一笑,像是一把帶著倒刺的鈍刀子,又在孫長友那張本就被踩進泥里的臉上狠狠颳了一層皮。

  孫長友猛地抬起頭,眼珠子通紅地朝修造棚瞪過去。

  可右手腕子那股子鑽心的劇痛順著整條胳膊直衝腦門,疼得他渾身肥肉亂顫,牙齒磕得咯咯作響,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連一句囫圇的狠話都擠不出來。


  剛才跟著他一塊兒進門的司機和另外兩個夥計,這時候才從那電光石火的變故里徹底回過神來。

  「老闆!」

  「孫哥!」

  「你咋樣了?摔著哪兒沒有?!」

  幾個人臉色齊刷刷一變,連忙踩著泥漿子撲了上去。

  「滾……滾一邊去……」

  孫長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氣音,下意識想甩開伸過來的手,可胳膊才剛一動,右腕頓時又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疼得他眼前發黑,兩腿一軟,險些重新栽回泥坑。

  三十來歲的司機嚇了一跳,趕緊從左邊死死架住他;另外兩個夥計也顧不上他平時的臭脾氣,一個托住腰,一個幫忙扶住肩膀,幾個人七手八腳,總算把這兩百多斤的爛泥坨子從坑裡弄到了干地上。

  老周端著粗瓷大茶缸子,在棚口冷眼把這齣鬧劇看了個全乎。

  直到孫長友跟只落湯雞似的被幾個人架穩,他才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在茶水上的黑沫子:

  「孫老闆。」

  「開門做買賣,最忌諱的就是眼皮子淺、手腳不乾淨。咱修造廠門檻不高,但也是公家的地界,不是你揣著倆臭錢就能隨便撒野的窩棚。」

  「趕緊帶著你的人滾蛋。要是再在這兒號喪,老子直接給派出所搖電話,告你個尋釁滋事擾亂生產。」

  孫長友臉色由白轉青,胸口那股惡氣頂得他直翻白眼,偏偏手腕斷裂般的劇痛讓他半點硬氣都提不起來,只能捂著手腕直喘粗氣。

  老周連看都懶得再多看他一眼,把大茶缸子往爛木箱上一頓,沖幾個還在探頭嬉笑的學徒工把臉一沉:

  「都看夠了沒有?手裡的活兒幹完了?!」

  「老三,趕緊去拿套筒,把那輛解放的右大燈和大臉盤子拆下來!燈架子要是擰了,趁熱給老子敲平整了!」

  「小五,帶著槓子跟我過去,把前頭大梁跟橫拉杆再過一遍尺子!人家明天一大早就要提車,路上要是留了半點暗病再給趴了窩,砸了老子的招牌,看老子不拿扳手抽死你們幾個生瓜蛋子!」

  「得嘞周師傅!」


  幾個學徒立馬收了笑臉,利索地抓起大號扳手和撬棍,呼啦一下全圍到了院子正當間那輛大車旁。

  被小年輕死命架著的孫長友,身上的爛泥漿子順著褲腳滴滴答答往地上淌,每喘一口氣,胸口和手腕都像被鋼針扎著般鑽心疼。

  那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劇痛順著胳膊直衝天靈蓋,疼得他冷汗順著下巴噼里啪啦往下砸,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孫哥……去……咱趕快去公社衛生所吧!」

  小年輕看著孫長友腫成紫蘿蔔一樣、耷拉著使不上勁的右手,嚇得嗓子都變了調,「你這手腕子連動都動不了了,再耽誤真得廢了啊!」

  孫長友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額頭上的冷汗就沒停過。

  他咬著牙喘了好幾口粗氣,聽見「公社衛生所」幾個字,頓時火冒三丈:

  「去個屁的衛生所!」

  「老子這手都快讓人擰斷了,那破地方能看個啥?!」

  他疼得嘴唇直哆嗦,還是咬牙從嗓子裡擠出一句:

  「去縣醫院!」

  孫長友疼得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一根根暴凸出來,嘴唇泛白,每說一個字,渾身的肥肉都跟著一顫。

  他這幾年在南邊跑車見過世面,公社衛生所里那幾個赤腳大夫頂多就會抹點紅藥水、開兩包止疼片,自己這手腕骨頭要是接歪了落個殘疾,他這輩子就徹底廢了!

  「可……可孫哥,咱那北京吉普還趴在五里舖風口上呢啊!」

  「這大晌午的,大路上連個順風拖拉機都沒有,咱拿啥去縣城啊?!」

  這一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直接把孫長友那點被劇痛燒昏的理智給澆了個透心涼。

  對啊,他的車壞在半道上動不了!

  而修造廠這頭……

  孫長友忍著劇痛,扭頭朝修造棚看了一眼。

  院子裡那台解放大卡車已經被幾個徒弟圍得水泄不通,老周抄著大號撬棍在前面校大梁,整個廠子裡叮噹亂響,根本沒人拿正眼瞧他們一眼。

  別說借車送他去縣裡,老周沒拿大扳手把他再轟出去二里地,就算給他祖宗留了面子了!

  「走……走回五里舖!」

  孫長友疼得倒抽涼氣,惡狠狠地從小年輕懷裡掙扎了一下,邁開灌滿泥漿的厚底棉鞋,踉踉蹌蹌往大門外撲:

  「去路上攔車!給老子掏錢攔!只要能把老子拉到縣醫院,十塊二十老子都認!」

  幾個人七手八腳架著孫長友,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修造廠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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